这一次,她不再念咒,而是换了一套针法。
她拔掉老人头上所有的银针,只留下几根,然后重新取针,开始在他身上的“神庭”、“内关”、“三阴交”等安神定志的穴位,
以及“足三里”、“关元”等培元固本的穴位上施针。
这一次的针法,与刚才的刚猛截然不同,充满了温柔与平和。
她每刺下一针,都会用指腹在针尾轻轻捻动,
一丝丝、一缕缕地渡入老人的经脉之中,
滋养他受损的神魂,同时梳理调养他衰老的脏腑。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治疗,而是一种耗费本源的滋养与报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有些昏黄。
整整三个多小时,软软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当她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瘦削的骨架上。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面条,
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好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
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顾东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从侧面稳稳地扶住了她。
入手处,只感觉到一把嶙峋的骨头,和那湿透了的冰凉的衣衫。
“老人家!”
屋外等待的人们听到动静,也立刻冲了进来。
他们没顾得上看虚弱的软软,第一时间就扑到了炕边。
“爹!爹!你怎么样了?”
只见炕上的老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浑浊和癫狂已经褪去,虽然还有些迷茫,
但眼神里,已经重新有了焦距和神采。
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媳妇,嘴唇动了动,
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
“......水。”
老人的儿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爹疯了这么久,只会傻笑流口水,别说叫人了,
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没了!
现在,他竟然会要水喝了!
他媳妇赶紧倒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喝完水,老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有些虚弱地问:
“......虎子,我这是......睡了多久?
我记得......我好像看到一个很可怕的女人......”
他竟然开始恢复记忆了!
他不再疯癫了!
更加让人惊喜的是,老人自己撑着炕沿,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感觉浑身都有劲儿,连困扰多年的老寒腿似乎都舒坦了不少!
“爹!你想起来了?!”汉子和他媳妇惊喜万分,
抱着老人喜极而泣。
随即,他们一家人立刻转身,朝着被顾东海扶着的软软,
“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神医!您是活菩萨啊!谢谢您!谢谢您救了俺爹!”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感谢着。
顾东海扶着软软,看着眼前这堪称神乎其技的医术,
他的心,在狂跳!
那颗久经沙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
此刻跳得像擂鼓一般!
他的孙女,他的宝贝软软,
医术就非常的厉害!
这种融合了玄门手段和精湛针灸的医术,
这种自信笃定的气场,除了软软,
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软软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治好了病,修好了师父的坟墓,
软软的任务,完成了。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不能再和爷爷待在一起了,哪怕多一分,多一秒,
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会露出马脚,
会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于是,她挣脱开顾东海的搀扶,拒绝了所有人的感谢和挽留。
她拖着那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步伐,
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外走去,朝着村外的远处走去。
顾东海站在屋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瘦削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摇摇欲坠,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决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一步步地逐渐离开,
顾东海的心,竟然开始没来由地痛了起来。
那是一种撕裂般的、仿佛要失去什么最宝贵东西的痛楚。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东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这个神秘的老妇人,亲手为自己孙女师父的坟墓连夜筑坟;
她像自己的孙女一样善良,路见不平;
她的医术,也和自己的孙女一样,神奇得不像话;
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全然的依赖和求助......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一处又一处的熟悉感,
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
最后汇聚成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荒谬绝伦的可怕想法!
顾东海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小路尽头的佝偻背影。
他鬼使神差般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朝着那个背影,大声地喊了出去,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软软?”
“你......是我的宝贝软软么?”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山野间炸响。
正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的软软,
在听到那声熟悉的、带着无限宠溺的“宝贝软软”时,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具衰老佝偻的身躯,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再也无法抑制。
那双浑浊的本该早已干涸的眼睛里,
两行滚烫的泪水,
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瞬间划过那纵横交错丑陋的皱纹。
受尽委屈的软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