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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5章 每页都有她的日记本

    心理诊疗室的光线总是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明亮刺眼,也不至于昏暗压抑。柔和的暖黄色从天花板边缘的灯带漫出来,均匀地洒在米白色的地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以及那面占据整面墙的单向镜上。

    陈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对面的秦昼身上。

    “这是你上周的家庭作业。”陈医生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记录每日三次情绪波动,分析触发因素,尝试寻找替代性应对策略’。我布置的是三页,你交了三十七页。”

    秦昼坐在长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董事会。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这是陈医生要求的:“治疗时请尽量放松,不要穿得像要上战场。”

    “三十七页是因为情绪波动不止三次。”秦昼回答,声音平稳无波,“实际上,我记录了每日一百二十八次情绪波动,但只选取了最具代表性的三十七次进行详细分析。完整的原始数据已经上传到共享云端,您可以随时调阅。”

    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他这个月第五次做这个动作——每次秦昼开始用数据说话的时候。

    “秦先生,”他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治疗作业的目的是培养情绪觉察能力,不是建立数据库。你不需要记录每一次心跳加速,不需要量化每一次呼吸变化,更不需要——”他翻到其中一页,“‘编号第089号情绪波动:14:37分,姐姐从书房走向厨房,步速0.8米/秒,较平日加快12%。推测原因:口渴。我的反应:提前准备温水,温度65度。情绪评级:关切(6/10)。’”

    陈医生抬起头:“这是情绪波动?还是监控报告?”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情绪因姐姐而生,波动与姐姐有关,记录自然围绕姐姐展开。这是逻辑自洽的。”

    “但治疗是关于你自己的,秦先生。是关于你如何独立于林小姐存在,如何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保持情绪稳定。”

    秦昼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诊疗室角落的那盆绿植上——龟背竹,叶片肥厚油亮,在林晚意的住处也有一盆类似的。

    “没有那种情况。”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姐姐不在的情况,不存在于我的考虑范围内。”

    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三杯水和一碟小饼干——这是陈医生要求的,每次治疗中场休息时,由她来送点心,作为“正常互动”的练习。

    “打扰了。”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陈医生膝盖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又扫过秦昼平静无波的脸。

    秦昼的目光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定在她身上。不是直勾勾的凝视,而是一种克制的、有规律的扫视:眼睛、嘴唇、肩膀、手、脚步,再回到眼睛。像在运行某种预设的扫描程序。

    “谢谢姐姐。”他说,声音比刚才柔软了三个度。

    陈医生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推到茶几另一边:“林小姐,或许你也该看看这个。”

    林晚意拿起笔记本。很厚,黑色硬壳封面,没有标签。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页面的左上角贴着一张她的照片——大概是高中时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正低头写作业。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歪,像素也不高,明显是手机拍的。

    照片下面,是秦昼工整的字迹:

    “治疗作业第1天:情绪波动记录

    时间:7:30am

    触发:梦中姐姐离开

    反应:惊醒,心率128,呼吸急促,需要药物干预

    分析:分离焦虑在潜意识中持续作用

    替代策略:睡前确认姐姐在隔壁房间(已执行,有效)

    附加笔记:这张照片是姐姐高三时拍的,那天你在准备模拟考,我在窗外等了两个小时,直到你抬头揉脖子时拍到了这张。你当时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妈妈说像校服,但我觉得很好看。”

    林晚意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纸张的触感粗糙,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她继续翻页。

    第二页,左上角是另一张照片——大学时期,她在图书馆睡着,侧脸压在摊开的书上。照片的光线很暗,明显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

    “治疗作业第7天:情绪觉察练习

    时间:14:20pm

    触发:姐姐提到大学同学聚会

    反应:焦虑指数上升至7/10,产生调查该同学背景的冲动

    分析:不安全感和占有欲被激活

    替代策略:询问姐姐是否愿意带我参加(待执行)

    附加笔记:这张照片是大二期末,你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我坐在对面那排,用刚买的相机试拍。你睡了四十七分钟,我拍了三百多张。这张的光影最好,你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很美。”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贴着照片。有些是她知道的——秦昼正大光明拍的合照;有些是她不知道的——偷拍、抓拍、远距离拍摄。从高中到大学,从工作到现在,甚至包括住进这栋豪宅后的三个月:她吃饭的样子,看电视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睡着的,醒着的,生气的,无奈的。

    而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是秦昼用那种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写的“治疗作业”。表面上是在完成陈医生的要求:记录情绪,分析原因,寻找策略。实际上,每一页都是一封情书,一次告白,一个用治疗术语包装起来的,“我需要你”的声明。

    林晚意翻到最新一页。那是昨天的日期,照片是她前天晚上在客厅剪纪录片素材时的侧影。她记得那天秦昼在书房工作,两人有将近两小时没说话——她还暗自欣慰,觉得这是治疗的成效。

    照片下面的文字:

    “治疗作业第31天:分离耐受训练后评估

    时间:21:47pm

    触发:姐姐在客厅,我在书房,直线距离17.3米,隔两堵墙

    反应:前30分钟焦虑指数稳定在5/10,之后逐渐下降至3/10

    分析:物理隔离的可耐受性有所提高,但心理联结未受影响

    替代策略:无(当前策略有效)

    附加笔记:姐姐剪片子时会咬下唇,这是你专注时的习惯。昨晚你咬了十七次,最长的一次持续九秒。我数了。每次我都想走过去吻你,但忍住了。这是进步吗?还是只是另一种折磨?”

    林晚意合上笔记本。她的手在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压迫着心脏,又温暖又疼痛。

    “秦昼,”她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是在做治疗,还是在给我写情书?”

    秦昼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陈医生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在诊疗室里踱步,“治疗是严肃的心理干预,不是谈情说爱的场合!你把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和林小姐挂钩,把每一个作业都变成对她的表白——这不是治疗,这是在强化你的病态依恋!”

    秦昼的表情依然平静。他转向陈医生,语气礼貌但坚定:“医生,您让我记录情绪波动。我的情绪因姐姐而生,波动因姐姐而起,记录自然围绕姐姐展开。您让我分析触发因素。姐姐是我所有情绪的触发因素,分析自然围绕姐姐展开。您让我寻找替代策略。我的策略就是学习如何在不伤害姐姐的情况下表达这些情绪——所以我在作业里表达。我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执行,只是执行方式基于我的现实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您认为我的‘现实情况’有问题,那正是我需要治疗的原因。但您不能要求一个发烧的人不发热,正如您不能要求一个爱着的人不去爱。”

    诊疗室陷入沉默。

    陈医生停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起。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挫败和无奈的疲惫。

    “秦先生,你知道什么是移情吗?”

    “知道。”秦昼点头,“在心理治疗中,患者将对重要他人的情感投射到治疗师身上的现象。”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秦昼想了想:“我在将对治疗师的要求,忠实地投射到姐姐身上?”

    陈医生闭上了眼睛。

    林晚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荒谬。这就像一个人掉进水里,救援人员扔给他一个救生圈,他却把救生圈绑在心上人的腰上,说“这样她就安全了”。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如果秦昼的病,核心就是‘林晚意’,”她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如果他的情绪、他的行为、他的整个世界都围绕我运转——那我们能不能,就把这个当作治疗的起点?而不是非要他先学会‘独立于我’,再来治疗‘离不开我’?”

    陈医生皱眉:“但那是在强化病理——”

    “但如果病理已经深入骨髓了呢?”林晚意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如果‘林晚意’对秦昼来说,不是后天养成的情感依赖,而是先天设定的生存前提——就像呼吸之于生命,心跳之于活着?你能治疗一个人不需要呼吸吗?你能治疗一颗心脏不需要跳动吗?”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的照片是她十五岁时,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下面,秦昼写的是:

    “治疗作业第15天:创伤记忆处理

    触发:看到姐姐额头的旧伤疤

    反应:自责指数9/10,产生自我惩罚冲动

    分析:十四岁未能保护姐姐的创伤被激活

    替代策略:接受已发生的事实,专注于现在能提供的保护

    附加笔记:这道疤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我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血的颜色。姐姐说早就不疼了。但我疼。一直疼。”

    林晚意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很新,应该是这几天写的。但描述的疼痛,却已经持续了十一年。

    “也许,”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治疗的目标不应该是让他‘不需要我’。而是让他学会‘需要我,但不伤害我’、‘需要我,但不困住我’、‘需要我,但也能看着我自由’。”

    她抬起眼,看向秦昼:“你觉得呢?这样的治疗目标,你能接受吗?”

    秦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是那种病态的狂热,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如果姐姐愿意教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愿意学。学习如何爱你不伤害你,需要你不困住你,看着你自由却依然相信你会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很难。可能需要很久。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但你会试?”林晚意问。

    “会。”秦昼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只要姐姐不放弃,我就试到死。”

    陈医生看着他们,良久,叹了口气。他坐回沙发上,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好吧。”他说,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妥协,“那我们调整治疗方案。既然‘林晚意’是绕不开的核心,那就把她作为治疗的参与者和协作者,而不是单纯的‘刺激源’。”

    他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伴侣协同治疗方案(病态依恋方向)》。

    “但这需要林小姐深度参与,承担部分‘治疗师助理’的角色。这意味着你要学习基础的心理干预技巧,要定期和我沟通,要承受比现在更大的压力和责任。”陈医生看向林晚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林晚意看向秦昼。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那种熟悉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里,三十七页,每页都有她的照片,每页都是他的告白。想起那个怀旧仓库里,十八年的收藏,整个被数据化的人生。想起这三个月的所有对抗、妥协、观察、记录。

    想起他说“姐姐是我的药”。

    也许,她真的是。

    也许,她早就是了。

    “我确定。”她说。

    秦昼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像是想碰她又不敢。

    陈医生点点头,开始在文件上做标注:“那我们下周开始新方案。这周剩下的时间,林小姐,我需要你先看看这些材料——”他递过来一叠打印件,“关于如何设立健康边界,如何识别情感操纵,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说‘不’。因为你未来的角色会很复杂:是伴侣,也是治疗协作者;是支持者,也是监督者。”

    林晚意接过材料。第一页的标题是:《当爱人也是病人:如何保持爱的同时维持治疗的严肃性》。

    她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专业术语,案例分析。感觉很重,像接过了某种沉重的责任。

    “姐姐,”秦昼轻声叫她,“如果你觉得累,可以随时停下。不要因为我,让你自己生病。”

    林晚意看向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表演的成分——至少此刻没有。

    “我知道。”她说,“但既然开始了,就做完吧。”

    治疗结束时,已是黄昏。夕阳从诊疗室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陈医生送他们到门口,最后提醒:“笔记本我带走了,需要做专业分析。另外,秦先生,新的作业:每天记录三件‘与姐姐无关’的事,哪怕只是‘今天咖啡很好喝’。林小姐,你的作业是每天记录三件‘与秦先生无关’的事,哪怕只是‘今天天气很好’。”

    秦昼皱眉:“这个作业——”

    “必须做。”陈医生语气坚定,“治疗的起点是接受‘林晚意是核心’,但终点不能是‘林晚意是全部’。即使是太阳系,中心也只有一颗太阳,其他行星也有自己的轨道。”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秦昼开车,林晚意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拿着那叠材料。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赶着回家,或者逃离家。

    “姐姐,”秦昼忽然开口,“笔记本里的照片,你生气吗?”

    林晚意想了想:“不生气。但有点……难过。”

    “为什么?”

    “因为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你在对我说:‘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看着你。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在看着你。’”她转头看他,“那很孤独,秦昼。看着一个人十年,而那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你在看——那很孤独。”

    秦昼沉默了很久。红灯亮起,车子停下。窗外是巨大的购物中心,橱窗里模特穿着时尚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展示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至少,”他最终说,声音很轻,“现在姐姐知道了。现在姐姐也在看我。”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行驶。

    林晚意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在某一页的角落,很小的字迹,像是写完后偷偷加上去的:

    “如果爱是一种病,那我早已病入膏肓。但如果治愈意味着不再爱你,那我宁愿病死。”

    她闭上眼睛。

    也许陈医生说得对,这不是治疗,这是在强化病态。

    也许她自己也疯了,才会同意这样的方案。

    但至少,现在,在这辆车里,在这个黄昏,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

    有两个疯子,决定一起试着,找到一种不那么痛苦的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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