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一声直接撼动灵魂,震颤规则的嗡鸣,如同末日的丧钟,敲响在这被精心布置的囚笼核心。
当最後一丝阻碍被强行冲破。
当那无数艰难凝聚的黑红光点,终於在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下完成最终的,狂暴的融合与爆发时。
降临,完成了。
并非悄无声息,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强势,近乎「挤爆」这片被重重禁制加固的独立空间的方式,宣告了自身的存在。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冥河血海,瞬间淹没了洞穴入口处的大片空间。
雾气翻滚,粘稠厚重,其中仿佛有无尽星辰幻灭,有亘古血战虚影沉浮。
有难以名状的恐怖低语在回荡,更有一种淩驾於万物之上,漠视一切存在的冰冷威严,如同实质般充斥每一寸空气。
在这片纯粹,霸道,蕴含着毁灭与死寂本源的黑红雾霭中心,一道身影,缓缓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极其突兀,却又无比和谐地存在於这片毁灭色彩中的————月白。
那是一件样式简洁,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旗袍。
质地看似柔软,却在黑红雾霭的映衬下,流转着一种清冷如月华,又坚韧如寒玉的奇异光泽。
旗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流云暗纹。
随着雾气的涌动,那流云仿佛也在缓缓流淌。
旗袍妥帖地包裹着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却又散发着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不容亵渎的凛然与————神性。
她的长发并非披散,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发绳,在脑後松松地馆了一个髻。
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清冷与随意。
那发绳洁白如雪,在黑发与黑红雾霭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因为那是陆远过年随手在镇上买的,最普通不过的一根棉绳。
她的脸,依旧被一层淡淡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薄纱雾气笼罩,看不真切0
但透过雾气,隐约可见其下那完美到令人室息,却又冰冷到没有丝毫人气,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轮廓。
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却毫无生气,只有一种俯瞰众生,漠视生死的绝对平静。
而最慑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薄雾之後,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两汪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万物终末,一切归墟的纯粹血色深渊。
深渊之中,倒映着星辰的寂灭,倒映着世界的崩坏。
倒映着永恒的孤独与————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情感,只余绝对理性与漠然规则的————至高神性。
但就在这双仿佛能冻结灵魂,湮灭希望的血色深渊深处,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洞穴。
扫过那如临大敌的柳玄阴,虎胡浒。
扫过那在黑暗中疯狂蠕动,散发出惊天邪气的「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的虚影时————
她的目光,最终————
定格在了那个盘坐在潮湿地面,脸色苍白,右拳包紮处渗出暗红血迹,浑身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道士身上。
陆远。
四目相对。
刹那间,陆远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那无边的血色深渊。
极致的冰冷,极致的威严,极致的毁灭意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
他真被锁,神魂受创,在这等目光的注视下,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撕裂。
但————
就在那仿佛要将他彻底湮灭的恐怖注视中。
陆远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转瞬即逝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那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是否安好,确认他是否受伤,确认他————是否还需要她。
尽管这确认的过程,伴随着足以让寻常修士魂飞魄散的威压与冰冷。
然後,那目光移开了。
移开的瞬间,陆远感觉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
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愧疚,无力————种种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陆远看到了,看到了顾清婉身上那月白的旗袍,看到了她发间那根洁白的发绳————
那是陆远给顾清婉的,是陆远送的。
在这充满了邪秽,阴谋与杀戮的绝地,在这为她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中。
顾清婉依旧穿着自己送的衣服,用着自己送的发绳————
而陆远,却亲手将她引入了这里。
陆远想要说点什麽,想要告诉顾清婉一些。
比如说,快跑————
比如说别管自己————
但就现在这个情况,陆远感觉自己说什麽都没用了————
说什麽都已经是废话了。
这种绝杀之局已经被算死了————
而顾清婉的目光从陆远身上移开後,重新恢复了那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漠然与冰冷。
她缓缓转动脖颈,那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令空间都为之凝滞的沉重感。
顾清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定格在洞穴深处那两尊散发出惊天邪气的庞然虚影,以及静立如诡异柳木的柳玄阴身上。
她的目光漠然,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仿佛在审视两件即将被清理的垃圾,和一件————稍微特殊一点的工具。
「此地,污秽。」
「当净。」
清冷,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的声音,再次响彻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随着她话音落下,指尖那点纯粹的黑暗,骤然扩张。
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却仿佛能切开空间,湮灭万物的————黑色细线。
无声无息地朝着「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所在的黑暗蔓延而去。
然而,就在黑色丝线即将触及那两团蠕动黑暗的瞬间一直静立不动的柳玄阴,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顾清婉会率先攻击邪神,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逼迫顾清婉在此地主动消耗力量,同时,彻底激活这方天地为她准备的所有手段!
「九幽为基,地脉为络。」
「万鬼听令,炼神归元!」
柳玄阴口中,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古怪,音节拗口,仿佛无数冤魂齐声哀嚎又似地脉呜咽的诡异咒文!
这咒文并非人言,更像是某种沟通地脉阴气与邪阵核心的古老密语!
随着咒文响起,他那一双骨节分明,指甲暗青的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
结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透着浓浓邪异与古老气息的手印!
「阴煞锁魂印」
「地脉通幽印」
「万鬼朝宗印」
「炼神返本印」————
手印变幻之快,几乎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每一个手印结成,他周身缭绕的暗青色雾气就浓郁一分。
与脚下大地,与周围岩壁,与洞穴深处那「九幽炼神大阵」的联系就紧密一分!
他惨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暗青色,仿佛在强行抽取某种本源之力。
「起!」
最後一个手印定格,柳玄阴并指如剑,朝着顾清婉所在的方向,淩空一点!
指尖那暗青色的雾气凝如实质,化作一道细流,瞬间没入脚下的岩层。
又仿佛通过某种无形的网络,与整个洞穴,与下方的「九幽炼神大阵」连接在了一起「轰隆隆隆—!!!」
整个洞穴,不,是整个山腹,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地面剧烈震动,比之前顾清婉降临时要剧烈十倍,百倍!
并非空间结构的动荡,而是地脉阴气被彻底引动,狂暴喷发的结果!
无数道精纯,粘稠,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惨白色地脉阴气,如同喷泉般从洞穴各处轰然喷出,直冲洞顶!
阴气之中,隐隐有无数的扭曲鬼影,痛苦面孔浮现,嘶嚎。
它们是千百年来被柳家炼化,禁锢於此的阴魂残念,此刻被大阵彻底激发。
化作了最纯粹,也最混乱的阴性狂潮!
与此同时,洞穴的四壁,顶部,地面,那些原本只是隐隐浮现的古老暗红色符文。
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暗红血光!
符文疯狂蠕动,延伸,交织,瞬间连接成一张覆盖了整个洞穴空间的,巨大无比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邪阵网。
「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在此刻被柳玄阴以秘法强行勾连,融为一体!
「千面梦魔」那不定形的肉块猛地膨胀,扭曲。
瞬间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不断变幻着各种扭曲恐怖梦境景象的幽绿色浓雾。
浓雾中传出亿万生灵的吃语,尖叫,狂笑,带着最深沉的心魔诱惑与精神污染。
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顾清婉席卷而去!
这次的精神攻击,强度与范围,比刚才强了何止数倍!
在「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的双重加持下,其精神侵蚀之力,足以让任何拥有意识的生灵瞬间沉沦,魂魄崩解!
「万骸污母」那污秽的囊体更是剧烈鼓胀。
表面无数孔洞疯狂开合,喷吐出如同瀑布般的,散发着蚀魂腐灵恶臭的暗黄色污血脓液洪流!
洪流之中,夹杂着无数由污血和碎骨瞬间凝聚而成的,形态扭曲狰狞的「污骸子嗣」
。
它们嘶吼着,挥舞着利爪骨刺,如同最疯狂的虫群,顺着污血脓液,朝着顾清婉蜂拥扑去!
同时,囊体上方那团惨白雾气中,无数巨大人脸发出重叠的,足以震散魂魄的「万灵哭嚎」。
音波混合着污秽气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惨白色冲击波纹。
後发先至,轰向顾清婉!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地脉阴气喷发禁空间,双重邪阵镇压削弱本质,两尊被阵法极大强化的超级邪神发动全力攻击。
一者攻魂,一者蚀体污灵,配合无间,威力倍增!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围攻,半空中的顾清婉,却依旧——————静静地飘浮在那里。
月白的旗袍在黑红雾霭中微微飘动,发间的白绳轻晃。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幽绿梦魔浓雾,污血脓液洪流,污骸子嗣虫群以及惨白的音波冲击。
她只是微微擡着头,那双笼罩在薄雾後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洞穴顶部那疯狂闪烁,交织的暗红邪阵符文。
仿佛在观察,在解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漠视。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反击的迹象。
就好像————被这突然爆发的,恐怖到极致的阵法与邪神联手一击,给彻底————「镇」住了?
陆远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半空中那道静止不动的红色身影,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不懂那些高深的阵法与邪神秘法,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这片空间中充斥的,足以将他灵魂瞬间碾碎亿万次的恐怖力量!
那是集合了地利,阵法,邪神,以及柳玄阴这个阵法核心操控者全部力量的,蓄谋已久的绝杀一击!
还是说————清婉已经无力抵挡?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再次将陆远彻底淹没。
陆远看着半空中那道静止的,仿佛放弃了抵抗的月白身影。
看着那即将将她吞噬的幽绿,暗黄,惨白交织的毁灭洪流————
陆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柳玄阴,看着半空中静止不动的顾清婉,看着那即将命中目标,集合了柳家无数心血计算的绝杀一击。
那双灰白的,死寂的瞳孔深处,终於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属於「猎人」的冰冷笃定与————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
这完美的「素材」,即将被捕获!
柳家数百年的夙愿,超越「邪神」的终极造物,即将在他手中————实现!
「破!!!」
柳玄阴那一声压抑着狂热的低喝,仿佛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也像是为这蓄谋已久的绝杀画上了最後一个致命的符号。
时间,在陆远绝望的瞳孔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坍缩。
首先命中的,是「万骸污母」那重叠的,足以震散魂魄的「万灵哭嚎」音波。
惨白色的,扭曲空间的冲击波纹。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顾清婉周身那看似浓郁,实则在她静止後也变得「温顺」了许多的黑红雾霭。
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她月白色的旗袍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重锤砸在万年寒铁上的「咚」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洞穴的空间都为之剧烈一颤!
顾清婉周身的黑红雾霭猛地向内一凹。
月白的旗袍表面,那用银线绣成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流云暗纹,骤然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仿佛在与那惨白音波激烈对抗,湮灭。
紧接着,是「千面梦魔」那铺天盖地的幽绿色梦魔浓雾。
浓雾瞬间将顾清婉连同她周围数丈空间彻底吞噬!
无数扭曲恐怖的梦境景象,亿万生灵的呓语尖叫狂笑,最深沉的恐惧与欲望幻象。
如同最恶毒的毒液,疯狂地朝着顾清婉的意识侵蚀而去!
浓雾翻滚,幽绿光芒大盛,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甚至隐隐有各种光怪陆离,亵渎理智的恐怖幻象在雾气中生成,破灭。
几乎是同时,「万骸污母」喷吐出的,夹杂着无数「污骸子嗣」的暗黄色污血脓液洪流,如同天河倒灌。
带着蚀魂腐灵的恶臭与无尽的污秽诅咒,狠狠冲刷在了顾清婉所在的位置!
污血脓液与幽绿梦魔浓雾混合在一起,发出「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
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污秽侵蚀,消融。
那些形态狰狞的「污骸子嗣」在洪流中尖啸扑击。
挥舞着骨刺利爪,疯狂地撕扯,抓挠着被浓雾与脓液淹没的区域。
最後,是那被柳玄阴以秘法彻底引动,与「九幽炼神大阵」勾连一体的,源自整个山腹地脉与无数阴魂残念的禁与镇压之力。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最为庞大,最为根本。
它如同无数道源自大地深处,源自阵法核心的暗红枷锁。
无视一切防御,直接作用在顾清婉存在的「本质」之上,疯狂地收缩,禁锢,削弱,侵蚀着她的「神性」。
试图将她从高高在上的「主宰」,打落凡尘,牢牢锁死在这方为她准备的囚笼炼狱之中!
「轰—!!!」
「滋啦—!!!」
「吼——!!!」
「嗷—!!!」
各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能量激烈冲突。
湮灭,腐蚀,精神冲击,物理撕扯,规则镇压所产生的恐怖声响,光影,精神波动。
在顾清婉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轰然爆发,混合,炸裂!
幽绿的梦魔光芒,暗黄的污秽脓液,惨白的音波残影,暗红的阵法血光,银白的流云纹抵抗光芒。
以及顾清婉自身那被冲击得剧烈翻滚,明灭不定的黑红雾霭————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团直径超过十丈,不断疯狂膨胀收缩,扭曲变幻,散发着毁灭性波动的,色彩混乱到极致的————能量风暴团!
风暴团内部,光线彻底扭曲。
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出现无数细密的,漆黑的裂痕,又迅速被狂暴的能量流填补,撕开。
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交替产生,将周围的一切碎石,尘埃,甚至喷涌的地脉阴气都疯狂地卷入其中。
又瞬间绞成齑粉,或者被污秽脓液侵蚀成更恶心的粘稠物。
刺目的强光,混乱的能量波动,狂暴的精神污染,刺鼻的恶臭,空间的扭曲与湮灭声响。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那团恐怖的能量风暴之中爆发!
陆远被一股混合着精神冲击与物理震荡的余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後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陆远顾不得剧痛,挣紮着爬起来,死死盯着那团毁灭风暴的中心,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泪水直流,却不肯闭上。
虎胡浒早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更远处的角落,脸色惨白如鬼,浑身筛糠般颤抖。
眼中充满了劫後余生般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计划似乎成功的茫然。
柳玄阴依旧站在原地,任凭能量风暴的余波冲击着他宽大的黑袍,吹动他额前几缕枯发。
他灰白的瞳孔死死锁定着风暴中心,脸上的僵硬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明显的松动。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扯,形成了一个极其怪异,混合着狂热,期待,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顾清婉被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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