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诏书一出,朝野震动。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大长公主迟早要篡位。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毕竟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退位大典那天,老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当他把传国玉玺交到萧执手中时,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方沉重的印玺。
又三日,萧执登基,改国号为大昌。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年仅十三岁的新帝身穿特制的龙袍,面容稚嫩却神情肃穆。
他一步一步登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到龙椅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伸出手。
群臣惊讶地看到,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牵着手,从侧面走上台来。那是孟沅,新被封为嘉禾郡主。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小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眼睛又大又圆,像是两颗黑葡萄。她站在萧执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殿上黑压压的群臣,一点也不怯场。
萧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她仰起头,冲他甜甜地笑了。
奉诏回京的孟大川,因发现并带领南方百姓种植高产稻种,并进献大昌国四季全部粮种,立了大功,官至从二品伺农寺卿。
外派两年多,他已经从一个意气风发,高大威猛的将军变成了皮肤黝黑的农夫模样。
此刻他跪在殿前,双手捧着装有稻种的小木匣。
他不知道不知道朝堂上这些天的血雨腥风,他只知道,他带来的种子,可以让全天下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萧执命人接过木匣,亲自走下龙椅,将他扶起,说道:“孟卿家,你献上的不是稻种,是大昌百姓的活路。”孟大川连连叩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总算回来了,一家都回来了。
“孟二泉和大狱里的官员,过两天要问斩。”
萧执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旁边认认真真磨墨的阿沅——这小丫头磨墨磨得专注,她喜欢陪他,也喜欢用硬笔,却就是不肯用毛笔多练几个字,现在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还不肯停手。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盘算着:如果她想见孟二泉,他可以带她进大狱,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
他太了解她了,这丫头看似软糯,骨子里却记仇得很。
她想报仇,想打那些人出气,他就可以给她递棒子——最好挑个趁手的,不轻不重,打人疼又不伤筋骨;她想杀他们,他也可以递刀,只是得把刀柄包好,别伤了她的小手。
若是阿沅想要骂那些腌臜货,萧执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倒是得带进去个凶恶点的宫婢做助力。阿沅年纪小,骂人的话只会污了她的嘴,得有人在旁边帮腔才行。
阿沅却好像没听清一般,还在默默地磨墨,小小的手握着墨条,一圈一圈,磨得极慢。
好久,她才缓缓抬头看向他,脸上渐渐绽开欢愉的笑容,那双眼睛愈发清澈见底,亮晶晶地映着他的影子,软软地说:“阿执哥哥,坏人,就该杀。”她说得那样轻巧,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真好,又像是在说这墨磨得不错。
萧执看着她的笑颜,心里却是一酸。
一岁那年,她和姨母救他时,面对危险只会咿咿呀呀乱叫,小胖手指着坏人,哇哇大哭把人吸引来。那时候的她,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眼泪鼻涕糊一脸,却偏要挡在他面前。
三岁时,她软软糯糯的,看见他像乞丐一样,她一点都不怕脏,拉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我要领漂亮哥哥一起回去”,那小手又软又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现在六岁的她——御笔亲封的嘉禾郡主,脱去了少许稚气,小脸不再像原来那般圆滚滚的娇憨,下巴尖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但是明眸皓齿,虽垂髫稚龄,却已显慧黠灵动之态,温婉娴静中带着几分烂漫娇俏。
她说话时会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她磨墨时会抿着嘴,一本正经;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真真是让人哪哪都喜欢,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孟绫逃了出来,放把火把你那继祖母烧死了,侯府一片狼藉。”萧执又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从后面轻轻圈住她小小的身子,下巴几乎要抵到她的发顶,执起她的右手,带着她一起磨墨。
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一上一下,墨条在砚台里转得均匀。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香,混着墨香,好闻得很。
“她才不是我祖母,阿沅的祖母早就死了。”阿沅说这话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老妖婆的模样阿沅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丑陋的恶人,恶狠狠的眼神,尖酸刻薄的声音,还有要把她们大房全部残杀的狠毒。所以说起她就像在说不相关的人。
小说里被火焚烧的是爹爹孟大川,那个疼爱她的爹爹,在那个她穿书而来的故事里,是要被烧死的。可现在,由于她的到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变成那老妖婆被烧——该!
阿沅心里狠狠地想,只是这狠意在她清澈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孟绫是阿执哥哥故意放出来的?”阿沅忽然转头,歪着小脖子问。她转得太急,鼻息里的热气喷到了萧执的脖颈上,暖暖的,痒痒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温软。
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好奇,有探寻,却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她知道她的阿执哥哥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
“她早就疯了。”萧执说得云淡风轻,不置可否,只是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孟绫当然早就疯了——老鸨得了小安子的指令,什么腌臜的男人都往她房里关,日日夜夜,生不如死,那样的日子,能不疯才怪。
只是把她留那么久,留到她疯透了,疯得只剩下恨,最后让人用言语刺激她,把那点恨意全勾出来,让她终于记起罪恶的源头是谁,让她疯疯癫癫地跑回侯府,放了那把火。
萧执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嘴角微微勾起——他的阿沅,不需要知道这些腌臜事,她只需要知道,坏人都会得到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