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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麻烦

    缺月魍的蟒首低垂,血珠顺着残破月纹滴落,在沙面蚀出点点焦黑。

    它先张口,一道灰白妖风卷出三根长羽——羽长三尺,根根布满风雷灵纹,雷光游走如蛇,却已被妖力强行抹去了雷雕的魂识。

    “风雷真羽……给你。”兽语沙哑,带着重伤后的滞涩。

    陆仁抬手,月魄化丝,将真羽卷入袖中。指尖抚过羽根,雷息尚活,电光蛰得指背发麻,他眼底却浮起难抑的喜色——

    “好货。”

    缺月魍竖瞳微缩,似被这两个字刺痛,却又不得不强撑虚弱,再次张口。

    血丝混着黏液,卷出一枚青灰鸟蛋——蛋壳雷纹密布,尚带余温,却在妖液浸泡下透出腥甜腐味。

    陆仁两指拈起,月魄透壳而入——

    蛋内生机未绝,雷魂却被妖力侵蚀近半,若再晚三日,必成死卵。

    他微微皱眉,似嫌恶腥气,却仍把鸟蛋收入寒玉盒:“虽恶心,胜在省事。”

    缺月魍的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不见第三件东西。

    峡谷黑风盘旋,吹得蟒鳞“哗啦”作响,像催促,也像哀鸣。

    陆仁抬眼,眸中两轮小月缓缓旋转,月尖相对,冷意透骨:“逆鳞。”

    声音不高,却如薄刃贴喉。

    缺月魍浑身一颤,蟒尾不自觉盘紧,护住腹部——

    那里,三片半月形逆鳞隐在残月纹最密处,色呈深灰,边缘锋锐,每片仅巴掌大,却凝着它三百年苦修的本源月毒。

    “道友……”它兽语低哑,竟带上一丝人声的哀求,“逆鳞去,月纹崩,我境界恐难保……可否……”

    “三息。”

    陆仁打断,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

    “叮。”

    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在指尖凝成三寸月刃,刃尖寒光吞吐,映得蟒瞳骤缩成线。

    缺月魍心知再无转圜,仰天发出一声嘶哑悲啸,蟒首猛地下俯,腹部狠狠蹭过地面——

    沙石飞溅,血花迸溅,三片逆鳞被它自己生生撕下,鳞根连带血肉,像三片弯月,沾着血丝,颤巍巍递到陆仁面前。

    陆仁月魄一卷,逆鳞入手,鳞背残月纹尚活,幽光流转,与他骨环同频一颤,像旧友重逢。

    他把鳞片收入储物袋,声音终是缓了一分:“交易两清,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走,玄袍下摆被峡谷黑风扬起,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收卷的旗。

    缺月魍瘫软在地,竖瞳映着那道远去的月影,悲啸渐低,终化作重伤后的喘息,淹没在风沙里。

    归墟口地区,灵气稀薄,荒原千里,赤地连山。

    陆仁一路东南,刻意压下气息,遁光贴地,所过之处连飞鸟都不愿落脚。

    然而,自离开金阙宗第六日起,他便察觉——

    后方百里,一道混沌灵压如附骨之疽,不快不慢,始终吊在极限玄觉边缘。

    第一日,陆仁佯装不知,转向更荒凉的赤岩岭;第二日,借黑风暴掩形,遁入地缝暗河;第三日,月影遁连闪三重,仍未能甩掉那缕若有若无的锁定;第四日,他停在一座枯井旁,以月魄布下迷阵,隐息潜藏——

    却只换来对方短暂迟疑,随后灵压再次逼近,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鲨,甩不脱。

    第五日夜里,荒原起霜,冷月如钩。

    陆仁终是按落遁光,立于一座风蚀孤山之巅,玄袍猎猎,兜帽被夜风掀开,露出苍白面容与眉心黯淡月纹。

    他回身,声音不高,却裹着月魄,顺风送出百里——

    “道友跟了五日,不累么?”

    夜风忽止,后方虚空泛起一圈赤红涟漪。

    一道人影缓缓踏出——

    赤袍如火,胸口火鸦纹身暗红如血,面容却被一层火息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雷火交缠,死死锁定陆仁。

    正是拍卖会上,那名被他截胡的赤袍大汉。

    两人隔空对峙,霜草在脚下无声倒伏,像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按下头颅。

    赤袍大汉先开口,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怪异沙哑:

    “寒火晶核……你从何处得来?”

    陆仁不语,只微眯眼——

    对方气息混沌中期,却虚浮不稳,像刚破境便受创未愈;更怪的是,那股灵压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海潮腥咸。

    赤袍大汉见他不答,亦觉出对方气息诡谲——

    明明混沌初期,丹海却如暗潮,深不见底;更诡异的,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鲸息,像黑海尽头,巨兽翻身时泛起的银浪。

    两人对视片刻,心底同时升起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仿佛今日初见,却早已在另一处战场、另一段记忆里,交过手。

    陆仁缓缓开口,声音低哑:“虽初次谋面,却像……旧识。”

    赤袍大汉眼神一震,火息面具龟裂出细纹,露出下颌一道苍白旧疤——

    那疤,曾被寒潮冻过,又被雷火灼过,至今未愈。

    下一瞬,两人玄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轰!

    夜风倒卷,霜草连根拔起,半空冷月被震出一圈涟漪。

    “陆仁?!”

    “水浴峰?!”

    两道声音同时出口,带着同样的震惊、恍然,与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诞。

    赤红火息与幽绿月影同时崩散,露出两张久违的真容——

    陆仁,面色苍白,眉心月纹黯淡,却目光如刃;

    水浴峰,左眼角朱砂痣已褪成浅粉,却添一道火毒灼痕,像曾被人用雷火烙过记忆。

    夜风掠过,两人沉默,却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个被通缉、被追杀,却仍不肯收刀的散修;一个被宗门抛弃、被战火毁容,却仍想活下去的“死人”。

    水浴峰先开口,声音低哑,像把旧刀重新出鞘:“原来……抢我骨片的,是你。”

    陆仁指尖在骨环上轻叩,月纹亮起幽绿冷光:“原来……跟了我五日的,是你。”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出声——

    笑声沙哑,带着风沙磨过的粗粝,却掩不住那一丝同病相怜的苍凉。

    冷月如钩,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才出鞘、却尚未决定指向谁的刀。

    冷月尚未西沉,霜草在两人脚背间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暗中磨动。

    陆仁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夜风把每个字都送到对方耳里:"水浴峰,还有必要动手么?"

    水浴峰没有回答。

    他立在十丈外,赤袍褪去了火息幻色,只余暗红布面,被荒原冷风吹得紧贴身躯;左眼角的旧朱砂已淡成浅粉,却被一道新生的雷火灼痕横断,像被人用烙铁重新描了一颗歪扭的"泪"。

    沉默便是答案。

    陆仁点点头,语气客气得近乎生疏:"那就此别过,免伤和气。"

    他拱手,月影在足底悄然凝聚,幽绿光点像萤火贴着地面滑开——

    "站住。"

    水浴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换骨片,或者冷玉核——你挑。"

    陆仁回身,兜帽阴影下,两轮小月微微缩成针尖:"我若说不呢?"

    "那……那我就跟着你,直到你愿意说‘好’为止。"

    水浴峰抬手,指尖赤芒一闪,又熄灭,像提醒自己不可再贸然出手,却也不打算放弃。

    陆仁不再多言,月影一爆,化作幽绿长虹破空而去。

    冷月下,荒原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线,像有人用指甲在夜幕上划开一道愈合极快的伤口。

    .......

    第一日,昼。

    归墟口东南,赤地千里,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

    陆仁贴地飞遁,月影遁缩成一线,每掠三十里便落一次,借步行过渡——沙海白日酷烈,鲸齿吸不足潮生,他不愿把最后一滴精血浪费在甩脱跟踪上。

    回头望去,身后百丈,一道火红身影同样落地,同样步行,保持相同节奏,像一条被训练有素的猎犬,不紧不慢地吊在主人身后。

    烈日把两人影子压成薄片,一前一后,无声移动。

    偶尔有热风卷过,吹得沙粒打在脸颊,生疼,却无人抬手遮挡。

    第二日,夜。

    冷月如钩,悬在两人之间。

    陆仁停在一座风蚀孤岩下,背对月光,月魄悄然铺展,像一张薄网,监听身后每一粒沙的滚动。

    水浴峰坐在五十丈外,曲膝盘坐,赤袍铺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闭目吐纳,却时不时睁眼,目光穿过月色,落在陆仁背脊——那道视线并不锋利,却带着灼人的固执,像冬天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盆。

    第三日,黄昏。

    荒原尽头,出现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

    河床边,零星长着几株“沙骨树”,树干灰白,叶如细针,风一吹,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老人关节的呻吟。

    陆仁终于转身,月影在足底一闪,瞬移至水浴峰十丈外,声音压着怒意:“再跟,你会把自己走成尸体。”

    水浴峰抬眼,眸色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早已是尸体,只是还没躺倒。”

    他摊开手,掌心血痕未愈——那是三日前,以血为引,锁定陆仁气息时留下的旧伤,“换骨片,或者冷玉核,我立刻消失。”

    陆仁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的一声脆响,幽绿毒火顺腕而下,在指尖凝成三寸月刃。

    “我若动手,你连躺倒的机会都不会有。”

    水浴峰却笑了,笑意短得只够把嘴角扯动一分:“那就动手——死在你手上,比死在归墟寒眼,干净。”

    月刃与赤芒同时亮起,荒原上的沙骨树被两股灵压震得“噼啪”折断,针叶逆卷,像一场细小的白骨雨。

    却在即将相撞的一瞬,陆仁猛地收刃,月影爆退,化作幽绿长虹,再次远遁。

    “疯子。”

    他低骂,声音散在风里,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烦躁。

    第四日,凌晨。

    荒原尽头,出现真正的山地。

    峭壁如削,裂谷纵横,灵气依旧稀薄,却多了湿冷阴风。

    陆仁落在一条狭窄山脊上,回身,月影在脚下铺开,像一面幽绿的镜,映出百丈外那道固执的火红身影。

    他终是动怒,声音裹着月魄,震得峭壁回声滚滚:“水浴峰,别再逼我!”

    水浴峰停步,赤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他抬手,指背在左脸那道雷火灼痕上轻轻一划,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逼你?我只是……想活下去。”

    “深洋骨片,可稳我残魂;冷玉核,可续我道途。”

    “你拿走任何一样,都是拿我的命。”

    陆仁沉默片刻,月影在足底悄然旋转,像权衡,也像压抑。

    最终,他只冷冷丢下一句:“想要,就继续跟——看最后,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话音落,月影爆开,化作一道幽绿闪电,直射群山深处。

    水浴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指尖在赤袍袖口缓缓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开口,只抬步,依旧保持百丈距离,像一道影子,固执地追着自己的主人,走进更深的黑暗。

    山风掠过,吹起两人留在原地的脚印——

    一个深,一个浅,却始终平行,像两条不肯相交、却也永不会分离的线。

    煌国腹地,天极山后崖。

    万级寒玉阶尽头,一座玄铁密室嵌在峭壁内部,外墙布满火纹符篆,符篆间赤金光芒流转,像一条条被锁链束缚的日冕。

    室内无窗,穹顶悬三十六枚“极阳石”,石内雷火被寒玉锁成星图,星辉洒落,照在一方赤铜平台上——

    王珂盘坐平台中央,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似要滴出血来。

    他面前,横陈一柄断剑——

    剑长仅余两尺,断口参差,却通体晶莹,内部一条金红火脉如活物游走,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虚空“嗡嗡”作响;剑身两侧,四道混沌灵压被强行封印,化作细小锁链,深深扣进平台火纹——那是当初炎渊古藏里,四名混沌中后期长老的本源,如今成了王珂的“养剑炉”。

    王珂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血珠沿指背滑下,落在断剑火脉上——

    “嗤啦!”

    火脉暴涨,剑内传出凶戾剑啸,像被囚禁的凶兽,在铁笼里疯狂撞栏。

    王珂额角青筋暴起,却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扭曲的快意:“再炼七日,断剑重铸……便是‘半步法宝’。”

    “陆仁,你欠我的‘那一截’,我要亲手拿回来。”

    话音未落,平台旁火纹一闪,一张赤金传信符破空而现——

    符面火鸦振翅,口吐人声:

    “报——归墟口南,三百里,发现陆仁踪迹,正朝深山大壑飞遁。”

    王珂指尖一顿,朱砂痣因狂喜而愈发猩红,像一粒被雷火灼穿的血扣。

    他猛地起身,火袍下摆扫过平台,赤金火焰被风带起,燎得四周寒玉壁“噼啪”炸响。

    “好……很好!”

    他抬手,一道金焰令牌自袖口飞出,悬在密室穹顶,火鸦图腾瞬间展开——

    “天极宗少宗主令——”

    “凡活捉陆仁者,赏——”

    “上品灵石三万,火髓晶百枚,赐‘天极外门长老’位!”

    “取陆仁一魂一魄者,赏金乌池闭关一年,赐‘少宗主随身剑卫’衔!"

    声音透过火纹,滚滚传向天极宗各峰,惊起无数赤金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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