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薇的咖啡馆一别,汪楠没有立刻返回公司,也没有去见任何人。他让司机将车开到江边,然后独自下车,沿着滨江步道缓缓前行。深秋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穿透薄薄的开衫,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因林薇的话语、眼神,以及那些被勾起的、遥远而清晰的回忆,所带来的纷乱与沉闷。
林薇最后那句“保重”,和那句“如果需要……可以找我”,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拂过他冰封已久的、属于“汪楠”而非“汪总”的某处心防。但紧接着,理智立刻筑起更高的堤坝——她是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是顶尖的调查记者,她的关切或许真诚,但她的职业身份和背后所代表的信息网络与舆论力量,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双刃剑。她的“风声”,她的“提醒”,是善意,还是试探?是援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介入?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现在的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任何一丝分心,任何一缕不该有的情感牵绊,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他必须冷静,必须清醒,必须将全部心神聚焦于眼前的棋局——叶氏的暗流,“新锐”的危机,冯震的制衡,方佳的谜团,吴天佑的疑点,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蓝海资本”……这团乱麻尚未理清,他不能,也无力再承载另一份来自过去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可是,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尤其当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沉沉暮色和滔滔江水时。
他记得,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薇,是在那个跨系社会调研项目的启动会上。经济系和新闻系的学生被混编成小组,任务是调研本市传统制造业的数字化转型困境。他是经济系派出的“数据分析担当”,而林薇,是新闻系那个主动请缨担任小组长、在自我介绍时眼睛亮得惊人的女生。她站在讲台上,条理清晰地阐述调研思路,声音清朗,充满感染力,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而他,坐在角落,沉默地翻阅着项目背景资料,心里却在想,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太理想主义了?转型困境哪有她说的那么简单,几句口号和情怀就能解决?
分组时,他们恰巧被分到了一组。最初的合作并不顺利。他习惯用数据说话,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被量化、被建模,最优解隐藏在冰冷的数字背后。而她,则执着于挖掘“人的故事”,认为只有理解工厂老师傅的迷茫、中年管理者的焦虑、年轻技术员的憧憬,才能真正触及转型的痛点和希望。他们经常争论,有时甚至面红耳赤。他觉得她感性有余,理性不足;她觉得他冷酷刻板,缺少温度。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小组去城郊一家濒临倒闭的老机床厂调研。厂长是个头发花白、满手油污的老师傅,说起厂子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落魄,老泪纵横。林薇耐心地听着,记录着,不时轻声安慰。汪楠则更关注账本上的数字、设备的老化程度、市场的萎缩数据。访谈结束后,林薇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废弃篮球场边,看着荒草丛生的空地发呆。
汪楠整理完数据,走出办公室,看到她单薄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数据不会说谎,”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同样的荒芜,声音平板地陈述,“这家厂的设备成新率不足30%,主力产品技术落后市场两代以上,负债率超过80%,就算没有数字化转型的冲击,被市场淘汰也是迟早的事。感性解决不了问题。”
林薇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数据我都看了。可是汪楠,数据背后,是三十年的心血,是几百个家庭的饭碗,是那个老师傅一辈子的骄傲和坚持。这些东西,你的模型,能算进去吗?”
汪楠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的经济学世界里,效率、成本、收益是至高法则,淘汰落后产能是经济规律的必然,阵痛之后才有新生。但林薇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理性世界的坚硬外壳,让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之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青春、汗水、梦想,以及被时代车轮无情碾过时的无措与悲凉。
他没有回答。那天下午,他们并排站在荒草丛生的篮球场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从那以后,他们的争论依然存在,但似乎多了一层彼此理解的底色。他开始尝试在她的采访手记里,寻找那些数字无法概括的、人性的温度;她则开始在他的数据分析报告旁,用红笔标注:“此处的‘优化成本’,是否意味着三十名工人的下岗?”“这里的‘市场淘汰’,那些被淘汰的熟练工匠,他们的技能和社会价值如何安置?”
他们依然会为了一个调研结论的表述争执不休,但争吵过后,她会递给他一瓶水,他会默默帮她核对引用的数据。他们一起熬夜整理访谈录音,一起在破旧的小吃店吃宵夜,一起为某个突然的发现而兴奋,也为某个无解的困境而叹息。那是段被理想和热血浸泡的岁月,尽管青涩,尽管幼稚,却干净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们相信,凭借理性的分析和真诚的笔触,就能为这个复杂的世界找到一条更好的路,哪怕只是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
他记得,项目最终报告答辩前夕,两人在图书馆通宵。他为最后的模型校验焦头烂额,她为结论部分的措辞反复推敲。凌晨三点,图书馆只剩下他们两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写满修改意见的稿纸。他做完最后一遍验算,抬起头,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幕,和桌上她安静的睡颜。那一刻,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变得异常柔软。他轻轻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似乎还是察觉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往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埋了埋,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那一幕,许多年后,依然会在他最疲惫、最孤独的时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一刻的静谧,那一刻心底涌起的、陌生而柔软的悸动,是后来的华尔街,是后来的叶氏,是后来的权谋与博弈中,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粹。
然而,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易碎。项目结束后,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话题从学术、理想,渐渐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那条模糊的界限。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也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波澜,但那时,他已经被保送到国外顶尖商学院深造,而她也拿到了心仪媒体的实习offer,即将奔赴另一个城市。未来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他骨子里的理性(或者说怯懦)告诉他,不确定的未来,不确定的人生轨迹,开始一段感情,对彼此或许都是负担。
于是,在出国前的那个夜晚,当她鼓起勇气,约他在学校那棵老梧桐树下见面,眼中闪着忐忑而期待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时,他抢先一步,用刻意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语气,说着“前程似锦”、“保持联系”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近乎仓皇地转身离开。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那个夏夜,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清冷,将他独自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他去了国外,最初还通了几封邮件,内容渐渐从分享见闻变成节日问候,最后,只剩下社交软件上偶尔的、无声的点赞。再后来,连点赞也停止了。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远离的直线,只在对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关于青春、理想和未曾言明心事的划痕。
江风更冷了,带着潮湿的水汽,将汪楠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触手却是一片冰凉。那件在图书馆为她披上的外套,早已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而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累到睡着、会为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落泪、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也早已成为了财经频道里那个冷静犀利、目光如炬的王牌主持人林薇。
时光改变了太多。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用模型解释世界、内心却会为一句质问而触动的青涩学长;她也不再是那个坚信笔尖能照亮黑暗、会为理想而热泪盈眶的新闻系女生。他们都披上了厚厚的铠甲,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负重前行。他的铠甲是冷静、是算计、是步步为营;她的铠甲是专业、是审慎、是看透世情后的依然坚守。
咖啡馆里,她问:“你总是这样,汪楠。当年做项目,遇到再难的数据,再复杂的模型,你也是一个人闷头搞定,很少抱怨,也从不轻易说‘不可能’。现在,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你还是这样。”
她说对了,也没全对。他还是习惯一个人扛,不轻易言说。但扛的东西,早已天差地别。当年扛的,是学术的压力,是理想的重量;如今扛的,是企业的存亡,是数百亿的资产,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暗处的刀光剑影,是良知与手段的反复撕扯,是双手可能沾染的、洗不净的灰暗。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暮色中亮起刺眼的光。工作邮件和加密信息提示挤满了通知栏。苏晴发来了关于吴天佑妻弟王海最新一笔可疑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指向一个更加隐蔽的离岸空壳;周正转发了一份“远山”总部对“新锐”项目第三季度支出报告的“质询意见”,措辞比以往更加严厉;叶婧也发来一条简短信息,询问他关于下周董事会汇报材料的准备情况。
看,这就是现实。回忆再美好,也只是一缕抓不住的青烟。他需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一地鸡毛,是步步杀机,是必须走下去的、无法回头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直冲肺腑,驱散心头最后一丝因回忆而生的恍惚与柔软。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沉沉江水,大步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步履坚定,背影重新挺直,方才那个在江边被往事侵袭、流露出片刻脆弱与迷茫的男人,仿佛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影。
回到车上,他对司机报出公司的地址。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光溢彩、繁华冰冷的都市夜景。汪楠靠在后座,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再是图书馆的日光灯和梧桐树下的月光,而是不断闪现的数据、图表、人名、利益链条、以及林薇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单纯年代的回忆,如同深夜的一盏孤灯,温暖过寒冷,照亮过迷途。但当黎明将至,征人必须上路时,那盏灯,终究只能留在身后,成为前行路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关于来处的坐标。而他,汪楠,叶氏集团PMO负责人,“新锐”项目的执棋者之一,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为那盏灯驻足停留了。
他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属于“汪总”的冷静与锐利。他拿起手机,开始逐一回复那些等待处理的信息和邮件。车窗外,霓虹闪烁,将这个城市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照不进人心深处,那些被层层掩埋的、属于过去的、单纯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