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项目管理办公室(PMO)占据了叶氏大厦二十七层东侧的一片独立区域。这里原本是几个小型业务部门的办公区,在叶婧的亲自过问下,三天内被迅速腾空、重新装修、配置设备,挂上了崭新的“PMO”门牌。明净的落地窗,开放式与独立办公间结合的布局,浅灰色的地毯,简约的现代家具,处处透着高效、专业,甚至有那么一丝与叶氏集团整体风格略显不同的、近乎冷峻的秩序感。这是叶婧对冯震提议的“回应”,也是她为汪楠打造的新战场——一个看似被“圈定”的领域,却要承担起驱动“新锐”这艘大船破浪前行的核心引擎职责。
汪楠的办公室在区域最里侧,面积不算大,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高新科技园区。此刻,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冲好的黑咖啡,目光投向远处“新锐”研发中心的方向,那里是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目光和心力的最终指向。他的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冷意,扫过眼前这片崭新的、即将被各种心思和计算填满的空间。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由叶婧秘书亲自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任命文件和PMO章程草案。文件赋予了他明确的、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有些“过度”的权力:跨部门资源协调与调度、一定预算内的审批、关键节点的监督考核、以及与“远山”团队的直接对接。同时,文件也明确了PMO直接向叶婧汇报,并参与由叶婧、老赵、冯震代表(即周正)和他组成的项目指导委员会。看起来,叶婧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相当有利的起点。
但汪楠知道,文件上的权责,只是纸面上的权力。真正的权力,来源于实际的掌控力、资源的调配能力,以及……人心的向背。而在这间崭新的办公室,乃至整个叶氏集团,人心,恰恰是最复杂、也最微妙的东西。
“笃笃笃”,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请进。” 汪楠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岁出头、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套裙、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干练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是叶婧亲自为汪楠挑选的PMO副手,名叫苏晴,原战略发展部高级经理,以思维缜密、执行力强著称,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是叶婧父亲时代就进入叶氏、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自己人”。
“汪总,” 苏晴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办公室基本布置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核心成员从集团各部门抽调,一共八人,背景和初步评估报告在这里。” 她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汪楠桌上,“另外,‘远山’那边的周副总约您下午三点,在三十八层小会议室,沟通PMO与‘远山’团队的对接机制和工作流程。叶总那边刚刚也来电话,请您方便时过去一趟,关于PMO启动后的第一次项目指导委员会会议议题。”
苏晴的汇报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废话,显然深谙与新任上司的相处之道——提供充分信息,但不越界,不掺杂个人意见。
汪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去看那份人员报告,而是问道:“从各部门抽调人手,过程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或者……特别‘热情’的推荐?”
苏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整体顺利。叶总亲自签发了抽调令,各部门都配合。不过,投资部和市场部推荐的人选,背景相对复杂一些。投资部推荐的王经理,是张董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婿。市场部推荐的李主管,以前在李董分管的业务线上表现突出。其他人选,基本符合专业要求,背景也相对简单。”
她的措辞很谨慎,只说“背景相对复杂”,但汪楠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张董和李董的手,果然这么快就伸过来了。他们未必敢直接拒绝抽调,但在人选上做文章,安插一些“自己人”或者“能说得上话的人”进来,几乎是必然的。一来可以了解PMO内部动态,二来关键时刻或许能施加些影响,再不济,也能给汪楠的工作制造点“合理的”障碍。
“知道了。” 汪楠表情没什么变化,“人既然来了,就按PMO的规矩用。你负责给他们分配具体工作,明确职责和汇报线。每周进行一次绩效评估,结果直接报给我。另外,PMO内部的所有会议纪要、工作汇报、邮件往来,按保密级别存档,未经我允许,不得外传。特别是与‘远山’对接的相关内容。”
“明白。” 苏晴应下,没有丝毫迟疑。她是聪明人,知道汪楠这些话里的分量,也清楚自己在这个新团队里的定位——汪楠的眼睛、耳朵和左膀右臂,同时,也是叶婧意志的延伸。
“还有,” 汪楠补充道,“PMO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不依赖集团现有的情报系统。特别是关于‘新锐’项目相关的供应商动态、技术前沿、竞争对手情报,以及……与项目相关的、任何可能的风险信号。这件事,你亲自抓,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表情依旧沉稳:“是,汪总。我会尽快拟定一个方案。”
“去吧。下午去见周副总,你跟我一起。” 汪楠挥了挥手。
苏晴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汪楠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那份人员评估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八个名字和背景简介。投资部的王经理,市场部的李主管……这两个名字被他用笔轻轻圈了出来。他不在乎这些人背后是谁,只在乎他们能否为他所用,或者,至少不能成为他工作中的绊脚石。如果不安分,他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安分”下来,或者请他们离开。
下午两点五十分,汪楠带着苏晴,提前十分钟来到三十八层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布置典雅,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他们到达时,周正已经坐在里面,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他身后还坐着一位年轻些的男士,应该是他的助理。
“汪总,苏经理,请坐。” 周正看到他们,脸上立刻浮起和煦的笑容,起身相迎,态度无可挑剔,“刚到新岗位,一切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远山’这边配合的,尽管开口。”
“周总客气了,一切都好。” 汪楠在周正对面坐下,苏晴则坐在他侧后方,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PMO刚刚搭建,千头万绪,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周总和‘远山’的各位同事。”
寒暄过后,很快进入正题。周正代表“远山”,提出了他们对PMO工作的一系列期望和要求,核心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PMO需要定期(每周)向“远山”团队提供详尽的项目进展报告,包括但不限于技术里程碑达成情况、资金使用明细、关键采购合同进展、潜在风险及应对措施;第二,所有涉及“新锐”项目、金额超过一定限额(这个限额被设定在一个相当低的水平)的采购、外包、人员招聘等决策,PMO在提交给叶婧和项目指导委员会之前,必须先与“远山”团队“充分沟通、达成共识”;第三,“远山”将指派一名财务专员常驻PMO,与叶氏指派的财务人员“协同工作”,确保资金使用的“合规与高效”;第四,建立定期的联合工作会议机制,确保“信息对称,决策同步”。
这些要求,听起来都很“合理”,都是为了“保障投资安全”、“提升管理效率”、“促进深度协同”。但汪楠和苏晴都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周正,或者说冯震,希望PMO,尤其是汪楠这个PMO负责人,成为“远山”意志在“新锐”项目中的延伸和执行者。他们不仅要知情权,更要实质性的干预权和否决权,而且试图将这种干预,通过所谓的“沟通共识”和“联合工作”,提前并固化到日常运营的每一个环节。至于那位常驻的财务专员,更是将监控的触角,直接伸进了PMO的财务核心。
“周总的要求,我们充分理解,也认可加强沟通和监管的必要性。” 汪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地回应,“不过,具体的操作细则,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比如,所有超过限额的决策都需事先达成共识,这个‘共识’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出现分歧,如何处理?流程上会不会影响项目效率?毕竟‘新锐’现在处于产业化攻关的关键期,时间就是生命线。另外,常驻财务专员的职责边界,以及与现有财务团队的协作关系,也需要明确,避免权责不清,反而影响工作效率。”
周正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深邃了一些:“汪总考虑得很周全。‘共识’自然是以项目顺利推进、风险可控为前提,具体标准我们可以细化。如果出现分歧,可以提交项目指导委员会审议嘛,叶总和冯总都在,总能找到最优解。效率固然重要,但规范和安全是前提,尤其是涉及巨额资金的使用。至于财务专员,主要是起一个监督和桥梁作用,不会干预具体业务操作,这个可以写进职责说明里。汪总不必多虑,‘远山’是来合作的,不是来添乱的。”
话说得漂亮,但核心诉求没有丝毫让步。汪楠心中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合作”?步步为营,处处设卡,既要分享利益,又要掌控过程。
“周总说得对,合作共赢是基础。” 汪楠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既然是为了项目好,我觉得,沟通和监督的机制可以更灵活一些。比如,定期报告没问题,但可以区分常规报告和专项报告,提高效率。重大决策的事前沟通也可以,但应该设定一个合理的决策缓冲期,并且明确,如果超出缓冲期未能达成一致,应自动提交项目指导委员会裁定,避免久拖不决。常驻财务专员,可以参与PMO的财务会议,拥有建议权和知情权,但具体的审批流程,还是应该尊重叶氏既有的财务制度,由PMO内部的财务负责人最终把控,并向我和叶总负责。这样既能满足贵方的监督需求,也能保证项目的决策效率和权责清晰。您看呢?”
汪楠的回应,同样有理有据,柔中带刚。他接受了“远山”加强监督的诉求,但在具体操作上提出了诸多限制和缓冲,核心目的就是避免“远山”的手伸得太长、管得太细,确保PMO,尤其是他自己,在实际运作中拥有足够的自主空间和灵活度。他强调了叶氏“既有的财务制度”和“向叶总负责”,也是在明确提醒周正,这里是叶氏的主场,游戏的最终解释权,至少在名义上,还在叶婧手里。
周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当然听懂了汪楠的意思。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不卑不亢,思路清晰,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却又总能提出看似合理的替代方案,让你难以简单拒绝。
“汪总的建议,也有道理。” 周正最终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具体的条款,“这样吧,具体的对接细则,让我们双方的团队下去详细磋商,形成文字,再报请叶总和冯总审定。毕竟,我们都是为了‘新锐’项目能早日成功,大方向是一致的,细节可以慢慢磨合。”
“当然,求同存异,合作共赢。” 汪楠也报以公式化的微笑。
第一次正式交锋,看似波澜不惊,甚至达成了“下去详谈”的共识,但彼此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角力,将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对接细则”中展开,在日常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里渗透。
离开小会议室,汪楠和苏晴沉默地走向电梯。进入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时,苏晴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忧虑:“汪总,周总那边的要求……很细致,也很强势。后续的细则谈判,恐怕不会轻松。而且,他们派财务专员常驻,这……”
“意料之中。” 汪楠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平静,“冯震投资‘新锐’,不是为了做慈善。控制与反控制,是合作的一部分。财务专员来了,就按规矩办事,该给看的给看,不该给看的,一点都不能漏。至于细则谈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慢慢谈,不着急。‘新锐’的进度,等不起。拖得久了,该着急的是他们。”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汪楠的意思。“远山”想通过细致的规则来捆住PMO的手脚,汪楠就反过来,用“新锐”项目紧迫的时间表作为筹码,在谈判中争取主动。你要细,我就跟你慢慢磨细节,看谁耗得起。毕竟,项目耽误了,损失的是双方,而“远山”作为财务投资者,对时间成本可能更敏感。
电梯到达二十七层。门开,汪楠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张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PMO办公区方向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哟,汪总,开完会了?” 张董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汪楠和苏晴脸上扫过,“新办公室不错嘛,叶总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怎么样,跟‘远山’的周总沟通得还顺利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这些老头子,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汪楠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微笑:“谢谢张董关心。周总很专业,沟通顺利。暂时没什么困难,有需要一定向张董请教。”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张董笑着拍了拍汪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好好干!‘新锐’是咱们叶氏的未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不过也别有压力,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比如跟下面部门打交道,或者资源调配上遇到什么……呃,小小的阻力,都可以来找我嘛。我老张在叶氏这么多年,人面还算熟,说句话,总归还是有点用的。”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和支持,但汪楠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在暗示,PMO的工作可能会遇到来自叶氏内部的阻力,而他张董,愿意提供“帮助”,或者说,愿意成为汪楠需要“仰仗”的力量之一。这是一种含蓄的拉拢,也是一种试探。
“张董言重了。有叶总的支持,有项目指导委员会的决策,有各部门同事的配合,PMO一定尽力把工作做好。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再向张董您这样的老领导请教不迟。” 汪楠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抬出了叶婧和“制度”,婉拒了张董递过来的、看似善意的橄榄枝,同时也留有余地,没有把话说死。
张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和煦:“好,好!有这份心气就好!那你先忙,我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工作了。” 说完,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看着张董走远的背影,苏晴微微蹙眉,低声道:“张董他……”
“不用管他。” 汪楠打断她,语气平淡,“该来的总会来。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盯紧该盯的人,就行了。”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新团队忙碌起来的细微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汪楠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远处“新锐”研发中心的方向。夕阳的余晖给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看起来温暖而充满希望。但他知道,在这片温暖的表象之下,新的办公室政治,新的权力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站在这个被精心设计、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上,前有“远山”的步步紧逼,后有张董、李董等内部势力的暗流涌动,身边还可能有“自己人”中的眼线和掣肘。
这是一盘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棋局。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在钢丝上行走,在夹缝中求生,为叶婧,也为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新锐”,杀出一条血路。他拿起桌上那份圈了两个人名的评估报告,目光沉静而冰冷。棋盘已开,棋子已动,下一步,该他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