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大厦三十六层,战略分析部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集团财务总监、投资部部长、战略部负责人,以及分管相关业务的李董和张董。长条会议桌的顶头,叶婧端坐,神色平静。而紧挨着她右手边,那个平日里多是空着、或者坐着某位核心高管的位子,今天坐着汪楠。
会议议题是审议“新锐”项目中试线建设的几项关键设备采购方案。老赵的团队和技术专家已经做了充分的技术论证,财务部和投资部也完成了初步的成本核算与风险评估。按说,这应该是一次相对常规的决策流程,但此刻,会议却卡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其中一台核心进口设备的供应商选择。
财务总监倾向于报价最低的德国B公司,理由充分:B公司是行业老牌,技术成熟,价格比另一家瑞士S公司低15%,且付款条件更优。投资部则更看好瑞士S公司,认为其设备在关键精度和长期稳定性上更胜一筹,虽然价格高,但有助于提升最终产品的良品率和竞争力,长期看更划算。双方各执一词,都有数据支撑,争论不下。
张董清了清嗓子,摆出公允的姿态:“嗯,B公司价格有优势,S公司性能有保障。都是好选择嘛。不过,现在集团资金虽然有了‘远山’的加持,但也要精打细算,‘新锐’项目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觉得,在满足基本技术要求的前提下,适当控制成本,也是必要的。老李,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李董。
李董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成本控制确实重要,尤其是供应链现在……不太稳定。B公司是老牌子,信誉还行。不过S公司的技术优势,老赵他们评估得很高。这是个两难啊。要不,我们再让技术部门做个更详细的对比测试?或者,看看两家能不能再谈谈价格?”
这等于又把皮球踢了回去,还暗示了供应链的不确定性,给原本就纠结的选项又蒙上一层阴影。
叶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摊开的方案上轻轻点着。她当然知道这两家供应商的优劣,也清楚财务和投资部的考量都有道理。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策。但李董和张董这种和稀泥、不表态、将问题复杂化的态度,让她心底掠过一丝不耐。他们不是不清楚“新锐”项目对叶氏的意义,也并非没有专业判断力,这种时候的含糊,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不愿承担责任,甚至隐隐带着看戏心态的表现。
就在讨论似乎要陷入僵局,叶婧准备强行拍板,再让老赵团队做一轮快速验证时,坐在她旁边的汪楠,忽然翻开了面前一直合着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过去三年,德国B公司和瑞士S公司同类型设备,在全球主要客户,特别是亚洲客户那里的实际运行故障率、维护成本对比,以及两家公司应对突发供应链中断时的备用件供应弹性评估。” 汪楠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数据来源于公开的行业报告、部分可查的客户反馈,以及一些非正式的渠道信息。B公司的价格优势,部分源于其标准化程度高和规模效应,但在应对特定材料、极端工艺要求时,其设备的自适应性和长期精度保持性,较S公司有明显差距,这直接导致了更高的维护频次和隐性成本。而S公司虽然单价高,但其模块化设计和远程诊断系统,能大幅降低长期运维成本和意外停机风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B公司的主要精密部件供应商之一,去年被一家有北美军工背景的基金收购,而这家基金,与目前对‘堀川化学’进行渗透的卢森堡基金,存在间接的投资关联。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会对设备供应产生影响,但考虑到我们当前面临的供应链风险,这至少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简洁的分析结论。财务总监和投资部长凑过去仔细看着,脸上露出恍然和思索的表情。老赵更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汪顾问说的这个长期精度保持性和隐性成本,我们之前内部评估时也有类似感觉,但没数据支撑!S公司的模块化设计,对我们后续的工艺迭代太重要了!”
李董和张董的脸色则变得有些精彩。李董盯着那张纸,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张董则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避开了汪楠平静无波的目光。他们没想到,汪楠不仅对这两家供应商了如指掌,竟然还挖到了他们与潜在供应链风险之间那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联!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设备选型评估范畴,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供应链安全预警。这需要多么庞杂的信息搜集网络和敏锐的洞察力?
最关键的是,汪楠拿出这份分析,时机恰到好处,直接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了破局的关键依据,而且有理有据,直指核心。这无疑彰显了他超越在座所有人的信息优势和判断力,但也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某些人维持表面平衡的企图。
叶婧深深看了汪楠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是赞赏,也是了然,更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她需要汪楠的这种能力,这种总是能在迷雾中抓住关键、在僵局中打开局面的能力。但这样当众展现,尤其是在李董、张董这些心思微妙的人面前,无疑是将汪楠推到了更显眼,也更容易招致忌惮的位置。
“汪顾问的资料很及时,也很有价值。” 叶婧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综合考虑技术、长期成本、供应链安全,以及项目后续扩展性,我认为选择瑞士S公司的设备,是更符合‘新锐’项目长期利益的决定。虽然前期投入稍高,但能有效降低后续风险和隐性成本。财务部和投资部,基于这个结论,重新调整一下预算和风险评估报告。赵总,尽快与S公司进入实质谈判,在确保核心性能和服务条款的前提下,价格上再努力一下。散会。”
她一锤定音,无人再有异议。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只是投向汪楠的目光,愈发复杂。佩服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
会议室内只剩下叶婧和汪楠。叶婧没有立刻起身,揉了揉眉心,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汪楠,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份分析,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看到设备选型清单后,觉得有必要多了解一下,就查了查。” 汪楠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碰巧注意到B公司那个部件供应商的股权变动有些异常,顺藤摸瓜,发现了卢森堡基金的影子。虽然关联很弱,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Elena或方佳可能相关的线索,都值得警惕。”
“碰巧?” 叶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当然知道这绝非“碰巧”,而是汪楠基于其职业本能和庞大信息网络的有意深挖。这种能力,是她在危局中最大的倚仗之一,却也如同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所向披靡;用不好,或被人所忌,反伤自身。
“以后类似的分析,可以先给我看看。” 叶婧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在会议上直接拿出来,固然能解决问题,但也容易……让有些人不太舒服。”
汪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叶婧。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叶婧似乎从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类似自嘲或了然的光芒。“明白了,叶总。”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诺。
叶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汪楠听懂了。不舒服的,自然是李董、张董他们。汪楠今天的表现,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这两位“老臣”的面,再次证明了他在叶婧心中的超然地位和不可或缺的价值,也无形中衬托出他们这些“正规军”在某些方面的“无能”或“失察”。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会积累不满,甚至引发更深的猜忌和敌意。
“我不是怪你。” 叶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汪楠,声音有些飘忽,“你做得很对,也很及时。‘新锐’项目不能有失,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排除。只是……叶氏这艘船,刚经历风浪,现在看似平稳了,但水面下的暗礁还在,船上的人,也未必都齐心。有时候,做事的方法,和事情本身一样重要。”
汪楠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走到叶婧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同样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
叶婧转过身,看着他。汪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情绪都敛于其下。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有些心疼,也让人……隐隐不安。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清楚随之而来的猜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在意”。
“汪楠,” 叶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对叶氏,对我,至关重要。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只是希望,你能更……顺遂一些。” 她斟酌着用词,不想伤害他,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猜疑或敲打。
汪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叶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董那边,我会注意分寸。张董……他私下接触‘远山’周副总的频率,比我们知道的要高。而且,不只是诉苦那么简单。”
叶婧眼神一凝:“有具体内容?”
“暂时没有确切证据。但他们见面的地方,很隐秘。周副总那边,口风也很紧。” 汪楠摇摇头,“不过,张董最近在积极推动集团旗下一家业绩不佳的子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者,而那家潜在的投资者,经过初步核查,背后隐约有‘远山’关联基金的影子。动作很快,而且,绕过了正常的投资审议流程。”
叶婧的脸色沉了下来。张董这是想借着“远山”入股的东风,在叶氏内部搞自己的小算盘,甚至可能想引入“远山”的力量,来制衡她,或者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那家子公司她知道,业务与集团核心战略关联不大,但资产状况尚可,是块不错的筹码。
“盯紧他。” 叶婧冷冷道,“还有那家潜在投资者,查清楚底细。在‘新锐’项目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叶氏内部,不能再生乱子。”
“是。” 汪楠应下,随即道,“另外,刘副总那边,对日本‘堀川化学’的调查有初步反馈了。他亲自去接触了国内那几家有潜力的供应商,其中两家态度比较积极,但技术差距确实存在,短期内突破有难度。他建议,可以考虑以预付部分研发资金、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方式,扶持其中一家最有潜力的,同时加快对‘堀川’的背调。至于‘堀川’那边,他通过中间人递了话,对方态度有所软化,但价格和排他条款依然咬得很死,只是同意可以就付款周期再谈谈。”
叶婧点了点头,这算是目前形势下,相对可行的应对策略了。“就按刘副总的思路去办。资金方面,从‘新锐’的专项预算里优先保障。告诉刘副总,这件事办好了,是头功。办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还有,” 汪楠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我的存在,可能给一些人带来的……压力。叶总,或许可以考虑,给我安排一些更具体、更常规的职务,或者,让我逐步退到幕后。有些信息和分析,我可以通过更间接的方式提供给你。”
叶婧猛地转过身,盯着汪楠,眼神锐利:“你想退?”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想退。只是觉得,现阶段,我的存在方式,或许可以调整一下,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摩擦。‘新锐’项目正在关键期,与‘远山’的合作刚刚开始,内部需要的是稳定和合力。”
叶婧看了他许久,眼中的锐利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汪楠说的是对的。他的超然地位和特殊权限,在力挽狂澜时是利器,但在重建秩序、谋求发展的平稳期,却可能成为内部不安的源头,成为别人攻讦她的借口,甚至成为“远山”等外部势力借题发挥的切入点。功高震主,从来不只是史书上的故事。
“这件事,我会考虑。” 叶婧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在我想清楚之前,你依然是首席特聘顾问,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叶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其他的,我来处理。”
汪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叶婧的信任和依赖,是他此刻立足的根基,但也可能是未来麻烦的来源。他早已习惯了行走在阴影与光亮的边缘,习惯了承受各种目光。只是,当这种猜忌和压力,部分来源于他想要保护的人所在的集体内部时,那滋味,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他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办公室里,叶婧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眼神却没有焦距。汪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给他安排具体职务?让他退到幕后?哪一种选择,才是对叶氏,对“新锐”,对汪楠自己,最好的安排?
她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却又怕这把刀过于锋利,伤及自身,或者引来更多觊觎。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而在这平衡之下,张董的小动作,李董的沉默观望,“远山”的步步为营,方佳在暗处的窥伺,以及“新锐”项目本身的技术与供应链挑战……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真正的棋局早已开始,而棋盘上的棋子,远不止明面上的这些。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战、也不能不赢的决绝。
功高震主?或许吧。但此刻,她需要的,恰恰是能震住一切魑魅魍魉的“功”,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