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商住楼顶层,名义上是一家私人健康咨询工作室,实际是叶婧早年以他人名义置办的一处隐秘安全屋,知道此处的人,包括汪楠在内,不超过五个。厚重的隔音门和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将城市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当汪楠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静谧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房间里弥漫的压抑和凝重几乎扑面而来。
叶婧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她身上散发的、几乎凝固的阴郁。她没换衣服,依旧是白天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但此刻穿在她身上,却像一副过于沉重的铠甲。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唯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屈辱。
王助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叶氏集团持续下跌的股价曲线和不断刷新的负面新闻推送。另外两位在场的是叶婧真正的心腹,一位是叶氏研发中心的核心负责人,一位是掌管着叶家部分隐秘资产和安保力量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们脸色同样铁青,看到汪楠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地毯和墙壁上,更添了几分诡谲与不安。
汪楠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知道,踏入这个房间,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叶婧此刻召集的,是她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力量。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姿态——在叶婧被董事会暂时架空、前途未卜的危急时刻,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无论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在叶婧和她真正的盟友眼中,这已经是一种站队。
“叶总。”汪楠走到房间中央,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叶婧没有立刻转身。她依旧望着窗外,仿佛窗外那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能给予她某种支撑或答案。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下的空洞,但空洞深处,是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种。
“汪楠,坐。”她甚至没有用“汪顾问”这个称谓,而是直接叫了名字,这在以前是极少有的。这或许是一种在绝境中流露出的、对“自己人”的亲近,也可能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汪楠依言在叶婧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松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婧的背影,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他注意到,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在这个小圈子里,他是唯一的“外人”,却也是唯一能提供外界难以获取的关键情报的人。
叶婧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风暴过后的狼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和决绝。她没有回到主位,而是走到汪楠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汪楠。
“你都知道了?”她问,问的是下午董事会的事情。
“知道了。”汪楠点头,没有废话,“陈董他们成立了特别应对委员会,暂时分走了您在重大决策上的主导权。”
“何止是分走?”叶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架空,是羞辱,是趁火打劫。他们以为,用一纸决议,就能让我叶婧束手就擒,就能让叶氏成为他们待价而沽、或者向Elena摇尾乞怜的筹码。”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蕴含的刻骨恨意和杀意,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叶氏是我父亲一手创立,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谁想把它夺走,或者毁掉它,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陈其年以为他赢了第一步,Elena以为我已经出局……他们都错了。”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汪楠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汪楠,现在,是时候做一个选择了。”
汪楠的心脏微微一缩。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叶婧不再需要“顾问”,她需要的是“战友”,是能够在悬崖边上与她并肩而立、甚至为她探路、为她挡刀的人。而这个身份,意味着更高的信任,也意味着十倍、百倍的风险。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叶婧赢了,他未必能分享多少荣光;叶婧输了,他将万劫不复,甚至可能被叶婧当做弃子或替罪羊,第一个被推出去。
“董事会那边,委员会刚刚成立,运作需要时间,而且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叶婧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剖析般的语气说道,“陈其年有私心,李董、张董是墙头草,其他人各有算盘。他们掣肘我容易,真想齐心协力做点什么,难。Elena那边,看似气势汹汹,但她的资金链未必有表面上那么稳固,高杠杆收购的风险极高,而且,她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特别是和方佳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汪楠:“汪楠,我需要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那条神秘的‘渠道’,帮我穿透这重重迷雾,看清敌人的底牌和弱点。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所求。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钱?地位?安全?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摊牌,也是交易。叶婧在绝境中,拿出了她所剩不多的、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汪楠的底线,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是否值得她付出最后的信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汪楠。
汪楠迎着叶婧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知道,任何虚伪的言辞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他需要给出一个能让叶婧信服,同时也符合自己核心利益和处境的回答。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诚:“叶总,我想要的,首先是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并且尽可能活得有尊严,不被当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叶婧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其次,”汪楠继续说道,“我希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赢下这一仗,那么,我在这个过程中的付出,能够得到与之匹配的回报。不一定是多么显赫的职位,但至少,是一个干净的、有保障的,能让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看人脸色的未来。”
他提到了“干净的、有保障的”,这暗示了他对自己过往“灰色”身份的某种厌倦,以及对叶婧有能力、也愿意为他“洗白”或提供庇护的期待。
“最后,”汪楠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想知道,关于‘启明’,关于Elena,关于当年那场导致我失去一切的事故……所有的真相。我帮您,不仅仅是为了交易,也是为了我自己。有些事,我需要一个答案。”
这是他的真心话,至少是大部分。他渴望摆脱过去那种提心吊胆、受制于人的生活,渴望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同时,他对当年将他卷入漩涡的“启明”和Elena,有着深深的、必须了结的执念。帮助叶婧对抗Elena,既是求生,也是复仇,更是寻求一个最终的解脱。
叶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汪楠的要求很实际,甚至有些“庸俗”,但恰恰是这种实际和庸俗,让她感到一丝真实。不唱高调,不表忠心,而是明明白白地讲条件,讲利益,讲诉求。在商言商,在生死边缘,这种直白反而更让人放心。
“活下来,有尊严地活下来,这是最基本的。”叶婧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冰水中浸过,“如果这一关都过不去,一切都是空谈。回报……我叶婧从不亏待为自己卖命的人。只要你足够有用,足够忠诚,等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安排,一个干净的、不必再担惊受怕的身份,以及,足以让你后半生无忧的报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至于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当年那场‘事故’,以及后来发生在你身上的许多事,背后都有Elena和方佳的影子。她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打击‘启明’的对手,更是为了得到一些……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那牵扯到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秘密,也牵扯到叶氏真正的核心。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能赢,扳倒Elena,揭开方佳的真面目,你想要的答案,自然会水落石出。甚至,你可以亲手拿回你曾经失去的一些东西。”
这个承诺,比任何金钱和职位的许诺,对汪楠的吸引力更大。他之所以卷入这一切,根源就在于当年的那场无妄之灾。对真相的渴望,对始作俑者的恨意,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重要动力。
“好。”汪楠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叶总,从现在起,我这条命,我这条‘渠道’,归您了。在Elena和她的同盟被彻底击败之前,我与您,荣辱与共,生死不计。”
他没有说“效忠”,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用了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荣辱与共,生死不计”。这八个字,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叶婧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刻进心里。终于,她眼中那层冰冷的、审视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容和……疲惫。她知道,汪楠的站队,并非出于对她个人的忠诚或爱戴,更多的是基于利益交换和对共同敌人的仇恨。但在她众叛亲离、被逼到墙角的此刻,这样一份基于现实利益和共同目标的、清晰明确的盟约,或许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忠诚,都更加可靠。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汪楠。”叶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虽然依旧很淡,“我叶婧,也从不辜负为自己拼命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简易吧台,倒了三杯纯净水,自己拿了一杯,递给汪楠一杯,又示意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各取一杯。她举起自己那杯水,目光扫过在场四人:“以水代酒。前路凶险,或许再无退路。但叶氏不能倒,我也不能倒。诸位,拜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王助理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研发负责人和安保负责人肃然举杯。汪楠也举起了水杯,澄澈的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着灯光和他的眼睛。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默的、将一切压上赌桌的默契。
“现在,”叶婧放下水杯,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官姿态,“时间紧迫。委员会虽然成立,但章程和授权细则的拟定、人员的具体分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生效。今晚,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窗口期。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个时间差。”
她的目光首先看向汪楠,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杀伐之气:“汪楠,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挖出Elena这条资金链上,最薄弱、最致命的环节!她的钱从哪里来?杠杆有多高?合作方是谁?有没有违规?特别是她和方佳之间,利益如何分配?有没有矛盾?还有,陈其年除了收钱和被抓住把柄,还有没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更致命的弱点?我不仅要情报,还要能立刻用上的、足以扭转局面的‘武器’!”
汪楠心中一凛。叶婧的要求,几乎是让他和他的“渠道”(阿杰)在十几个小时内,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挖掘出对方最核心的机密。这无异于将他和阿杰逼到极限,也意味着巨大的暴露风险。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沉声应道:“明白。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叶婧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是必须。我们没有时间了。汪楠,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她罕见地用上了“你们”这个词,目光扫过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最后回到汪楠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汪楠深吸一口气,迎着叶婧的目光,缓缓点头:“是,叶总。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叶婧点了点头,转向研发负责人:“老赵,你那边,不管用什么方法,加快‘新锐’二号样品的数据验证和工艺稳定性测试。我需要最快、最有力、最能提振市场信心的技术突破消息,哪怕只是阶段性的好消息!这是我们稳住核心技术和部分长期股东信心的关键!”
她又看向安保负责人:“老吴,你的人,盯死陈其年,还有李董、张董。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陈其年,他今晚一定会和Elena的人联系,想办法拿到证据,哪怕只是间接证据!另外,公司总部、数据中心、‘新锐’项目实验室,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出入口、关键区域,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任何纰漏!”
最后,她对王助理说:“小王,你和我一起,连夜重新梳理我们能接触到的、所有可能成为‘白衣骑士’的名单,重新设计谈判条件。Elena能给分拆出售和高额分红的许诺,我们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好!我们要找到真正看重叶氏长期价值、并且有能力、有意愿对抗Elena的伙伴,哪怕条件苛刻,哪怕要出让部分核心利益,也必须在委员会正式介入前,找到一个有实质性进展的突破口!”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果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被暂时架空,并没有让她消沉,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凶悍、最不择手段的那一面。她要利用这最后的、由规则缝隙挤出来的时间窗口,发动一场闪电般的绝地反击。
汪楠默默听着,心中凛然。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已经和叶婧,和这个小圈子,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婧的疯狂反扑,也将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悄悄退到房间角落,拿出那部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阿杰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阿杰永**静无波的声音:“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时间很紧,目标明确:Elena的资金链弱点,以及陈其年的致命把柄。对吗?”
“对。”汪楠低声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里正在紧张商议的其他人,“不惜代价,不计风险。我们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能一剑封喉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阿杰简短的回答:“明白。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汪楠收起电话,走回叶婧身边,迎上她询问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叶婧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疯狂和决绝的光芒。她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如墨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些顽强闪烁的星辰,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想把我赶出叶氏?想夺走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那就来吧。看看最后,是我们先倒下,还是他们,先粉身碎骨。”
汪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随这个女人,在这条布满荆棘和陷阱的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或者,一同坠入深渊。
他做出了选择,坚定地站在了叶婧这一边。而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比之前所有危险加起来,都要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考验。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