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舰群,安全带边缘。
运输母舰,观察甲板。
阿妮塔靠着冰冷的舱壁,怀里抱着伊芙。目光穿过观察窗,望向那片刚刚还存在着一万两千艘战舰的深空。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连一片金属碎屑都没剩下。
甲板上挤着几万号人。
地板上坐着,靠墙站着,连通风口下方的狭窄夹层里都缩着人。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
茫然。
震撼。
以及某种强烈的大脑空白感。
……
一万两千艘。
当那些漆黑舰体的信号从壁垒裂缝中涌出来时,所有人都乱作了一团。
那些母舰的舰体结构、编队密度、能级反馈,每一项都透着超越博拉文明巅峰时期的技术底蕴。
甚至不少文明,已经有了四级文明的影子。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没想到啊,跑了一年,跑穿了壁垒,还是没跑掉。”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真的没有退路了。
伊芙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阿妮塔也握紧了拳头。
她也没有想到,黑烬联邦的舰队,居然会直接追过来。
连宇宙的尽头都拦不住它们。
说实话。
那时,她是绝望的。
不是因为怕死。
逃亡一年,死亡早就从一种恐惧变成了一种倒计时。
她怕的是妹妹。
是伊芙。是这个五岁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要跟着整个博拉文明一起消失。
……
阿妮塔抱紧了怀里的小身板,下巴搁在妹妹头顶。呼吸很浅。
中子星悬在那里。
整个甲板上的人都在看它。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变数。
可阿妮塔看着那颗暗沉天体,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个问题。
它愿意帮助她们。这一点已经确认了。壁垒是它撕开的,航线是它稳住的,那些快要解体的残舰是它托住的。
可那是在没有敌人的时候。帮忙和挡刀,代价是不一样的。
一万两千艘母舰,不是一个随便就能无视的数字。
哪怕是一颗中子星,面对这种规模的舰队围攻,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
阿妮塔对中子星的了解足够她做出这个判断。
脉冲射线的覆盖角度有限,如果对方采用分散包围的战术,消耗它的引力场稳定性……
阿妮塔从来不会用“一定”来押注任何事。她接受过的教育不允许她这样想。
所以她准备好了最坏的结果。
中子星可能会后退。可能选择假装没看见。可能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这批跟它素不相识的难民。
这是正常的。这是合理的。谁都不欠谁。谁也没有义务为几十亿陌生人去赌自己的存亡。
阿妮塔闭着眼,把伊芙又往怀里收了收,心跳往上提。
她准备好了接受那个结果。
没想到。
中子星直接就动手了。
阿妮塔都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没有犹豫。没有谈判。没有“先观望一下”的试探。
黑烬舰队前锋三千艘母舰刚穿出裂缝,蓝白色脉冲射线就从那颗暗沉天体的极轴喷了出来。
那道光柱刺入漆黑的舰群,像一把被烧到极致的刀,从最密集的阵列中央劈了过去。
前锋三千艘母舰。
在光柱中直接消失。
从物质状态直接变成了辐射和尘埃,没有残骸。
第二轮脉冲。侧面切入。
光柱的角度与第一次不同,它不再沿着极轴方向直射,而是从侧翼以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扫过去,恰好切在敌方舰队阵型最密集的中段。
四千艘。
当场蒸发。
阿妮塔的手在抖。视线锁在观察窗外,看着那些追了他们半个星域的母舰,像纸片一样从宇宙里被抹去。
那些曾经让博拉人夜不能寐的漆黑巨舰,在蓝白色的光里化作了宇宙的尘埃。
第三轮,逐一点射。
那些试图散开逃跑的残余母舰,一艘一艘地被蓝白色脉冲光柱贯穿。每一道脉冲只打一艘,每一道都正中舰体核心,没有偏差,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发打在空处。
阿妮塔忽然认出了其中一艘。
那艘母舰的舰首涂装着一枚特殊的舰徽。一颗被黑色利爪撕裂的白色星球。
她认得那枚徽记。她永远都忘不了。
那是“碎世者”号。黑烬联邦第三舰群的旗舰级打击平台之一。
当初轰炸博拉母星的先锋舰。第一轮轨道轰炸就是它打的。
那天,阿妮塔十二岁,站在银冠宫的穹顶观景台上,亲眼看见“碎世者”号的主炮阵列对准母星北半球的城市带开火。
火光从地表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红了。
她的母亲当时站再她身边,捂住了她的眼睛。光还是从指缝间泄了进来,灼进了她的视网膜。
那团光,在她的噩梦里烧了四年。
四年。
一千五百多个夜晚。
每一次从噩梦里惊醒,她都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心跳降下来,等那团烧灼视网膜的红光从视野里褪去。
有时候,那团光要很久才肯散。
现在。
“碎世者”号悬在深空里,
蓝白色脉冲光柱贯穿了它。从舰首到舰尾。整艘母舰从接触点开始蒸发。金属、装甲、炮塔、动力核心、船员舱室。
一切一切,都在那道光里变成了尘埃。
阿妮塔的眼泪,在那一刻才真正落下。
她没有去擦。
四年。
一千五百多个噩梦。
那团红光,今天,终于被一道蓝白色的光覆盖了。
连同那艘制造噩梦的母舰一起,彻底从宇宙中抹去。
……
阿妮塔睁开眼。
观察窗外,
一万两千艘母舰存在过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
那片漆黑深空,空旷的有些不真实,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怀里的伊芙动了一下。
小姑娘仰起脸,看着姐姐脸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小手碰了碰她的下巴。
“姐姐”
阿妮塔低头看向她。
伊芙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什么都不太懂,但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
“追杀我们的坏人,没了。”
阿妮塔笑着摸了摸她的脑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