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当时周员外让你用自己的银钱补贴他的损失,你还愿意救人吗?”
“当然,我那些年也存下不少银钱,我愿意全都拿出来,甚至,甚至以后让我无偿为东家效命下半辈子,沈梁也是甘愿的。”
“东家对沈梁有知遇之恩,沈梁生前一直感恩戴德。”
无垢点了点头,沈梁生前的为人,他从只言片语里就能知道了,那和沈梁相处十年的周员外又怎会不知?
周员外一定也是清楚的,否则他也不会重用沈梁。
只是为何最后的关头,周员外会选择做一笔赔本的买卖,舍了他的账房,保了几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的粮食?
若是一个精致利己的精明商人,更应该趁此天灾人祸,利用沈梁的善心,对沈梁进行压榨,让他签下一个永久的卖身契来换几袋米面也未必不可。
还是说,他想保的不是粮食,而是必须要有人因灾难而死去?
沈梁救了人,所以他必须用自己的命填上这个空缺?
一个小小的米行老板,会和南唐国的天灾有那么深的牵扯吗?
无垢百思不得其解,但面色依旧不显,只是平静道:“那便够了。”
“你想做的事,是因为你自己想做,但求一个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不是为了图谋其他什么。”
“你不能因为别人对你的态度,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天地不认,因果不认,但你可以自己认。”
“施主,你困在那一日十一万年,你觉得自己是因为放不下那个东家吗?”
“是因为你在怪自己。”
“你怪自己太傻,怪自己看错了人,怪自己好心没好报。”
“你觉得那十年的好是假的,但贫僧问你——”
“那十年里,你帮周员外干活的时候,心里可曾踏实?”
沈梁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踏实。”
“你拿到工钱寄回家的时候,心里可曾高兴?”
“高兴。”
“你被夸能干的时候,心里可曾得意?”
沈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得意过。”
无垢微微一笑:“那便是真的。”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各人有各人的报应,他或许后来也被淹死在了洪水中,而你也因此才得以进入鬼府修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高台上,玄度眉目舒展,万年寒冰一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之前还在担心第二关的难度太高,想着要不要给陈舟的属神放放水。
没想到这个小和尚的魂龄,居然也这么年轻。
能让水鬼沈梁回归人类的形态,说明小和尚魂龄不到三十,毕竟沈梁身死之时,大约就是三十左右的年岁。
三十年的文昌贵人,共生二契的修为,还能拥有如此深厚的佛法和慈悲心。
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心性,继承他的鬼府简直绰绰有余。
玄度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洞冥。
洞冥双臂环胸,面无表情,但他那双鬼眼里,灰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着。
他也在看无垢的魂龄。
洞冥一双鬼眼,能看到前世今生,能看到因果轮回,无垢的前世,是一位修佛多年的高僧,洞冥已经看过了。
但无垢的今生被一片翠绿的生死交融的气息遮盖,他看不清,算不出,只能根据经验猜测。
他之前猜测无垢的魂龄可能在百年左右,毕竟能修炼到共生二契,又有文昌命格,百年的积累是合理的。
但现在看来,他猜错了。
洞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若是魂龄这么低的话,玄度想禅让鬼府,倒也说得过去。
三十岁的文昌贵人,也能算人中龙凤,好好培养,未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洞冥对无垢稍微认可了一些,收回了目光。
试炼场中,无垢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劝勉沈梁,忽然眉头一皱。
因为玄度鬼府的规则,还没有停下。
沈梁的身体又开始缩小了。
他的脸上,那些刚恢复不久的书卷气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开始变得青涩,变得稚嫩。
五官从青年的端正变成了少年的清秀,眉眼柔和,皮肤白净,像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
他的身形也在缩,原本合身的长衫变得宽大,袖子长得拖到地上,裤腿卷了好几圈还是太长。
沈梁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小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无垢,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大师傅,这……”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变了,从青年的清亮变成了少年的清脆。
沈梁的身高已经缩到了无垢的腰际,长衫像一件袍子披在身上,袖子甩来甩去,像个唱戏的。
他站在水面上,两只手提着裤腰,防止裤子掉下去,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但规则似乎还未停下,沈梁已经站不稳了。
他跌坐在水面上,仰着头看着无垢,脸上满是无奈。
“大师傅,我好像又要变小了。”
无垢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沈梁的身体已经缩小成了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白白嫩嫩的,肉嘟嘟的,躺在水面上,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他的小胳膊小腿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沈梁:“……”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这场景怎么有点该死的眼熟?
他不是已经被度了吗?不是已经在好转了吗?怎么还在变小?
那他刚才那些话,那些感悟,那些释然,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沈梁欲哭无泪,他努力想要翻身,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在原地蠕动。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喊一声“主人救命”,但发出的声音是:“咿……咿呀!”
沈梁:“……”
他放弃了。
躺在水面上,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一脸的生无可恋。
无垢微微侧了侧身,背上那朵血肉莲花,在佛光的照耀下缓缓颤动。
无垢心念一动,莲花中伸出的脐带纷纷向中间聚拢,互相缠绕,编织,渐渐编织成一个摇篮的形状。
摇篮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个婴儿,边框是血肉凝成的,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无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沈梁从水面上捞起来,放进摇篮里,然后转头看向虚空。
“玄度前辈,这还打吗?”
声音清晰地传出了光幕,落进了大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锁链恶鬼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沈梁你个倒霉蛋!让你抢着去,这下好了吧?”
其他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锁链恶鬼先是一脸懵:“你们怎么不笑啊?瘦子变奶娃娃了,多好笑啊。”
说完,锁链恶鬼才后知后觉,笑声忽然渐渐小了,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对啊,现在参与考验的是小和尚,不是少宫主。
少宫主是个魂龄只有一岁的怪物,所以红袖之前被压制成了婴儿。
但现在连瘦子也被压制到这种状态,那岂不是说,他们未来的主人,也是个魂龄一岁的怪物?
这可能吗?
这是真实的吗?
该不会是十多万年过去了,玄度鬼府运行的规则出了什么细小的差错吧?
有一个怪物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还一次来俩吗?
枯槁恶鬼一把抓住胖鬼饕餮的胳膊,问:“胖子,你刚才在考验场里和大师傅交过手,你感觉到没有?他到底多大?”
饕餮挠了挠圆滚滚的肚皮,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和他压制到一样的修为,别的我没多想啊……”
“你个废物!”锁链恶鬼骂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你都没注意到?”
饕餮委屈巴巴地说:“我当时都快被度化了,哪还有心思注意这个……”
玄度也有些微微心惊,毕竟之前已经见识过陈舟有多离谱了,再见一个,倒不至于失态。
一岁的共生二契。
一岁的文昌贵人。
一岁就能度化十万年恶鬼的佛心。
而少宫主陈舟,同样的魂龄一年。
七阶五契,七丈功德,八尺信仰。
那小和尚是他的属神,这么一对比,好像……也没那么离谱了?个屁!
还是很离谱啊!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不对!”
洞冥大步走了过来,玄黑色的官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高冠下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五恶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径直走到玄度面前,一把揪住玄度的衣领,用力摇晃。
“玄度!你是不是又给他作弊了?!”
玄度被他摇得脑袋晃来晃去,一头黑发散了,青藤发绳掉在地上。
但他也不恼,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洞冥。
“洞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洞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当本座是瞎子?一岁的魂龄,你骗谁呢?”
“就算开后门,有你这么离谱的吗?就算是上古时期也没有过!”
“你是不是动了玄度鬼府的规则?你是不是把他们的魂龄改小了?”
洞冥越说越激动,揪着玄度衣领的手都在抖。
“你给本座老实交代!”
玄度被他摇得头晕,伸手按住洞冥的手腕,轻轻一掰,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开。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袍,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藤发绳,重新把头发束好。
动作不急不缓,优雅从容,和洞冥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束好头发后,玄度抬起头,看着洞冥,微微一笑。
“洞冥,你冷静一下。”
“冷静?你让本座怎么冷静?”洞冥咬牙切齿。
“五方鬼帝各司其职,各有各的规矩,你玄度鬼府就算再缺人,也不能这么乱来吧?”
“你要是传出去,你让大帝宫的脸往哪儿搁?”
洞冥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兆业见气氛有些僵,赶紧从角落里走出来打圆场。
“哎呀,老洞,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他走到洞冥身边,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能这么不信任兄弟的为人吧?”
“玄度可是五方鬼帝里最墨守成规的那个,他怎么可能主动坏了自己的规矩?”
兆业说着,朝玄度努了努嘴。
“况且帝君留下的幽冥规则,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够随意篡改的。”
洞冥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但他揪着玄度衣领的手已经松开了。
兆业说得对。
玄度这个人,迂腐,刻板,墨守成规,很多时候甚至冰冷地有些不近人情。
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去改变规则。
他也改变不了,毕竟那可是帝君留下的幽冥规则。
若是规则无误,那也就是说,无垢的魂龄是实打实的。
一个魂龄不足一年的共生二契文昌贵人。
洞冥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若是少宫主的属神都是这样的水平,那少宫主自己……
洞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外面的天地到底变异成什么癫狂的模样了?
上古时期闻所未闻的怪物天才,怎么现在一蹦就蹦出来俩?
难道是因为神道凋零,天地规则变了,所以孕育天才的方式也变了?
还是说……
洞冥的目光落在光幕里的陈舟身上。
还是说,不是因为天地变了,而是因为这个人?
肃威见洞冥不说话了,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胳膊揽住洞冥的肩膀。
“老洞,我听说少宫主的魂龄很低,到底有多低啊?总不能比这和尚还低吧?”
洞冥被他揽得身子一歪,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他。
“你看不透?”
肃威一脸无辜:“我不会啊,我又不专精此道,看不出来。”
肃威鬼帝,执掌肃威鬼府,擅长的是杀伐征战,缉拿恶魂,审判妖魄,与祸世鬼怪征战。
他能看出陈舟身上有古怪,但具体古怪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洞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陈舟,神色复杂。
“本座也看不透。”
肃威一愣:“你也看不透?鬼眼不能洞悉前世今生,因果轮转吗?”
“鬼眼也不是万能的。”洞冥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的鬼眼看不穿。”
“那和尚呢?”
“和尚还好一些。”洞冥说,“本座能看到他的前世,只是看不见今生和来世。”
无垢的前世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今生被一片翠绿的生死之气遮盖住了,而他的来世更是存在于虚无。
至于少宫主,他的前世今生以及来世全都是个谜,他不敢看。
兆业乐呵呵地开口:“老洞,你也注意到少宫主身上有什么了吧?”
洞冥点了点头:“嗯。”
“有什么?”肃威一脸懵,“少宫主身上有什么啊?你们别打哑谜啊,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