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姐。”
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唐川转身。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进院子,身板结实,剃着利落的平头,眼角纹路深刻但目光锐利。
罗兴平。
唐川认出来了。
国际拿奖无数的古装剧导演,业界公认的完美主义者。
罗兴平视线先落在陈清悦身上,微微颔首,又转向她身后一步的白姐。
“白姐,好久没见,清悦这次肯来,我受宠若惊。”
白姐笑着迎上去,三人寒暄了两句便往院外走。
罗兴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一栋两层小楼,会客室的方向。
唐川留在工坊院子里。
陈清悦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罗兴平和白姐走了。
两个小时。
唐川没闲着。
头半个小时他在各个工位之间走动观摩。
木工台前看老师傅如何用凿子开榫眼,纸扎架前看竹条的弯折手法,编织桌前看藤条浸水后的柔韧度变化。
后一个半小时,他坐进了木工台末端的空位上。
桌上有现成的练习料。
一块巴掌大的松木方块,旁边是一套基础凿具和一把小木槌。
白发老师傅先前瞥了他两眼没说话。
等唐川拿起凿子在木块上画了第一条墨线,老头才慢吞吞开口。
“做什么?”
“燕尾榫。”
老师傅的刨子停了一拍。
看了眼唐川画的墨线角度。
斜度对,比例合理。
“做吧。”
唐川的凿子落下去,木屑飞起。
力道不大,但每一凿的间距控制得很均匀。
老师傅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推他的刨子。
但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来。
等唐川把燕尾榫的雄端粗胚削出来的时候,罗兴平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
“回来了。”
陈清悦和白姐跟在后面。
三人进院子,罗兴平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工坊全场,最后定在木工台末端。
唐川坐在那里,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指捏着凿子正在修整榫头侧面的斜角。
桌面上的木屑规矩地堆在一侧,工具用完归位,台面干净。
白发老师傅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这年轻人坐性好。手也稳。”
罗兴平的脚步停下来。
他看着唐川手上那个半成型的燕尾榫,又看了看台面上整齐归位的工具,眼底那层审视慢慢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对传统工艺有兴趣?”罗兴平径直走到唐川面前,语气比刚才跟陈清悦说话时松弛不少。
唐川放下凿子,站起来。
“不算有研究,但愿意学。”
罗兴平盯着他看了两秒。
“留下来,工坊后勤这边正好需要年轻人跟着师傅们打下手,你要是愿意,顺便客串几场NPC,出个镜。”
“古法匠人的角色,不用台词,镜头前做活就行。”
唐川没立刻应。
“罗导,有件事想先跟您说。”
罗兴平挑了下眉。
“我来剧组,主要是想借一本书,《清律例辨正稿》。听说在你们道具组手里,我妹妹做学术研究需要拓印参考,用完即还。”
罗兴平的表情没变。
他扫了唐川一眼,目光里多了层计算。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听陈小姐说,你是白云事务所的唐川?”
“是。”
罗兴平的嘴角动了一下。
云城律师圈有名有号的人物,同时在娱乐圈也有路人缘。
上次陈清悦那部戏的热搜他刷到过。
“拓印可以。”罗兴平点头。
“但这本书我们还要用到杀青,只能在剧组内部操作,不能带走。”
“没问题。”
“行。”罗兴平拍了下他肩膀,力道不轻。
“那就这么定了。你留在工坊,白天跟师傅学活儿,需要的时候配合出镜,书的事我让道具组安排。”
他转身往院外走,经过陈清悦身边时顿了一步。
“你那个角色的戏份明天开拍,今晚先跟副导对一遍。”
陈清悦点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到唐川面前,低头看了眼台面上那个燕尾榫半成品,又抬头看他。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成了?”
“成了。”
陈清悦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工坊四周那些老旧的工具,半成品和木屑堆上。
纸扎架上的竹骨龙骨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老师傅的刨子又开始了有节奏的推拉声。
她对这些东西没半点兴趣,但是唐川感兴趣,那她也就感兴趣。
工坊里几位老师傅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带的三四个年轻演员也在跟着学。
陈清悦面前摆着一套纸扎工具。
竹篾、浆糊、裁刀、一叠裁好的宣纸。
领头的公孙师傅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两只手像枯树根,但削竹篾的时候稳得像台机器。
他给陈清悦示范了一遍基础的骨架绑扎法。
三根竹篾交叉,棉线缠两道,收口打死结。
“来,你试试。”
陈清悦接过竹篾,捏了两下。
指尖被竹茬扎了一点,她倒吸口气缩了下手,然后重新拿起来。
棉线绕了三圈没绕紧,松手一看,三根竹篾散了。
“没事,慢慢来。”公孙师傅的语气平和。
陈清悦又试了一遍。
这次棉线绕上了,但收口那个死结打得歪歪扭扭,骨架一受力就晃。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公孙师傅,我手机震了一下,我看看消息啊。”
老师傅点了下头。
一看就是十五分钟。
等她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公孙师傅已经走到另一个工位指导别人了。
陈清悦对着那堆竹篾发了会呆,拿起裁刀把宣纸裁了两下。
学得倒是挺快,但尺寸跟模板对不上,歪了大半公分。
她看了看,没重裁,直接把歪的那张往旁边一推。
又拿起手机。
公孙师傅回来的时候扫了眼她桌面:一个散架的骨架半成品,两张裁歪的宣纸,一把没盖盖子的浆糊。
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是个短视频App的界面。
老师傅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干自己的活。
这种事见多了。
来剧组体验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个状态。
坐不住,眼里没活,手上更没耐心。
不怪他们,时代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