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正阳低头看了两眼地形,脚尖在地面划了个圈。
“钢木混合结构,屋顶用可开合天窗,侧面做落地折叠门,全打开就是露天平台,关上就是封闭空间。”
“造价控制在每平米三千二以内。”
汪卫成的眉毛抬了一截。
“现场就能报数?”
“材料价格和工艺成本都在脑子里。”庄正阳拍了拍自己太阳穴。
“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汪卫成把这句话嚼了嚼,点头。
唐川找的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上午十一点半,双方在基地会议室坐下来。
庄正阳把团队现场勘测的初步数据整合成一份框架方案,投屏到墙上的电视上。
分区规划,动线设计,工期排布,预算区间,条理分明,没有废话。
汪卫成靠在椅背里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工期呢?”
“一期主体建筑加配套,四个半月。”庄正阳把手指落在时间轴上。
“前提是审批流程不卡。”
“审批我来搞定。”汪卫成接得利索。
庄正阳点头,继续往下推,分包方筛选标准,材料供应商名录,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负责人和时间线。
十二点过五分,合作细则定版。
汪卫成站起来跟庄正阳握手的时候,力道比两小时前又重了两分。
“干得漂亮,回头合同让小唐那边出,走正式流程。”
庄正阳握着那只手,心里翻腾得厉害。
三百亩山地的整体扩建工程。
甲方是退休企业家,资金充裕,决策果断,不拖款。
合同由唐川的律所出,法务保障稳如磐石。
他头一回遇到从甲方到法务到项目背景,全是没有扯皮,没有灰色地带,没有中间商吃回扣的活。
这张入场券,是唐川递给他的。
下午两点。
庄正阳的车停在白云律师事务所楼下。
他从后座搬出一卷图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快步上楼。
唐川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庄正阳敲了两下门框,探头进去。
唐川坐在电动轮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笔正在某处画圈。
“唐律师。”
唐川抬头,把笔搁下。
庄正阳三步走到桌前,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腰弯得实在在。
“谢了。”
唐川的手抬了一下。
“坐下说。”
庄正阳把图纸往桌上一铺,笔记本翻开放旁边。
屏幕上是上午现场采集的全部勘测数据,地形高程,土质报告,排水走向,承重测试点。
“上午跟汪老全程对完了,细则敲定,没有遗留。”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语速快但条理清晰。
“这是我根据实地情况重新校正过的施工点位,跟你昨晚发的规划对比,有三处微调。”
唐川的目光落到图纸上。
庄正阳逐一讲,每一处调整都附带数据支撑。
唐川听完前两处,手指在图纸上那条观光车道的弯道标注处停了。
“这个弯道,十米半径够了,但外侧边坡的护坡方案是什么?”
庄正阳愣了一拍。
这问题不像甲方问的,甲方关心造价和工期,这问题是工程层面的。
“生态袋堆砌加草籽喷播。”他回过神答道。
“边坡高差不到两米,不需要硬质挡墙,生态袋透水性好,六个月后植被覆盖就能自稳。”
唐川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了庄正阳一眼。
“景观步道的路基处理呢?山地土质松散,雨季冲刷严重,碎石垫层够不够?”
庄正阳这回彻底回过味来了。
唐川不是在验收他的方案,而是在学这方面的知识!
“碎石垫层是基础,”庄正阳把椅子拉近了两寸,进入状态。
“但山地步道光靠垫层不行,底下要铺一层土工布做隔离,防止细粒土往上渗,渗上来路面就软了。”
“垫层上面再铺透水砖或者防腐木栈道,看最后需要什么风格。”
唐川的手从桌下摸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笔尖落纸。
“还有排水。”庄正阳手指在图纸上后山区域划了几条线。
“山地步道每隔三十到五十米必须设横向截水沟,把坡面径流引到侧面排水渠里,不然一场暴雨下来,水顺着步道冲,半年路基就垮。”
唐川的笔没停。
庄正阳越讲越顺,从路基处理到边坡防护,从植被选型到灯光布线,从材料耐候性到后期养护周期。
这些内容他跟甲方从来不聊。
甲方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但唐川在问过程。
而且问得准,每个问题都踩在关键节点上,不是外行瞎打听,是带着框架来提问的人。
半小时后,唐川那本笔记本翻了三页。
字迹紧凑,要点标注清晰,旁边还画了几个简易的截面示意图。
庄正阳靠回椅背,吐了口气。
“唐律师。”
唐川抬头。
“你是律所老板,又是游戏工作室的老板,这种工程基础的东西,你学它干嘛?”
不是质疑,是真好奇。
唐川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手指在页面边缘弹了一下。
“这个项目我居中对接,汪老和陈老都信我。”
“但信任不能建立在信息差上,他们信我是因为我懂,我要是连路基怎么做都说不出来,遇到问题只能传话,那跟个跑腿的有什么区别。”
庄正阳愣了两秒。
这人在律师领域已经是云城顶尖,游戏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
按常理,这种级别的人早就脱离一线了,开会,签字,拍板,具体的脏活累活全交给下面的人干。
但他坐在轮椅里,拿着笔,一条一条记工程基础知识。
不是装样子,那本笔记本上的截面图画得有模有样,比例关系都对。
“而且。”唐川把笔记本合上,往桌边一推。
“正好腿伤半休假,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庄正阳心里却翻了个浪。
半休假,坐着轮椅在基地和事务所之间两头跑,居中协调三方利益,还抽空学工程基础知识。
这叫半休假?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刚入行那会儿,听一个老师傅说过一句话。
能成事的人,不是天赋比你高,是他永远觉得自己还差点什么。
眼前这个坐轮椅的年轻人,把这句话活成了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