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轻易是不会哭的。
她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没有哭的机会。
但是每每面对哥哥时,却总会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有时候顾昭会觉得,也许就是因为在哥哥身上倾注了太多复杂的感情,有时候难过也是爱的一种。
事到如今,她无法接受失去哥哥的可能。
越想就越委屈,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倒不是大哭,而是那股酸劲从胃里翻上来,顶到了鼻子,顶到了眼睛,眼眶兜不住了,红了一圈。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咬住了下唇,把那些话咬了回去。
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顾昭第一次觉得家庭太幸福了也不好,因为她不能太任性。
顾叙没想到妹妹小珍珠掉的那么快,他眉头微蹙一下,立刻抬手,“别哭。”
他轻轻叹息,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怎么越长大越倒回去了?小时候一次也不哭,长大了倒是哭的次数不少。”
顾昭瘪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
小时候多好呢?
怀念小时候的时光的远远不止顾叙一个。
人都是随着成长而出现越来越多的烦恼的。
许多亲人随着长大逐渐客气,许多朋友随着长大渐行渐远。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人和人都是只能彼此陪伴互相一段时光的。
到了新的人生阶段,好像就要面对失去。
而似乎在人生这个议题里,失去了才意味着真正的成长。
再天生命好的人,也摆脱不了这个命题。
可是顾昭很难接受。
她就是没办法接受有一天哥哥身边站着的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其他人。
她没办法接受。
顾昭的眼泪掉下来,眼泪掉在顾叙的手上,很烫。
“听完了再掉金豆豆。”
顾叙替她擦掉,“越长大越没有耐心。”
顾昭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是有,”顾叙说,声音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但哥哥都没见。”
顾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抬眼有些可怜的看着顾叙,“一个都没有吗?”
“嗯”,顾叙淡淡的应声,垂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太明显,但手在一下一下耐心的替她擦眼泪,“一个都没有。”
顾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就下意识的问,“为什么?”
其实按照礼节来说,见一面之后没有后续,才是最正常的安排。
顾昭知道,但是顾昭不想去想这些。
顾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从她下巴移到了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颧骨的位置,拇指在她眼角下面慢慢蹭了一下,把那颗还没成形的水珠蹭掉了。
随后他的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睑,痒痒的,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他的指节。
他凝视着妹妹泛着水光的眼睛,他的妹妹有一双实在漂亮的眼睛,眼皮很薄,总会泛着浅粉。
圆圆的杏眼,眼尾又带着小勾子,睫毛卷卷的,水润润的,可怜兮兮的,乖巧的,泛着红的时候总让顾叙想亲吻。
“你说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风吹了很久终于静下来的水。
这一瞬间,顾昭突然感受到一种安定。
来自于哥哥那沉默的、没有诉说的一切。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撒谎。
他知道她在撒谎。
两个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顾叙不在意她的答案。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了她的后颈,五指张开,扣着她后颈的皮肤,指腹压着她颈椎的骨节。他的掌心很烫,贴着她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轻轻抚慰。
“何璋话多,”他说,“我回头说他。”
“你别怪何秘书。”顾昭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要问的。”
她之前和何璋说过,哥哥身边的事情,她都要知道。
何璋得了哥哥的允许,自然是知无不言。
顾叙的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像在捏一只不听话的猫。
“那现在问完了?”他说。
顾昭低着头,还抓着哥哥的手,捏来捏去,“……那以后呢?”
她有些怨又有些晦涩的抬头,静静的看了顾叙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来,“我不喜欢哥哥身边有其他人。”
顾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后颈移到她头顶,掌心压着她的发旋,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像是在摸一只正在闹脾气的猫。
“昭昭。”
顾叙看着她,手轻轻的摸了摸她,语气温和,“没有其他人。”
“以后也不会有。”
“哥哥只要昭昭一个人”,顾叙道,“除了昭昭,哥哥谁也不要。”
顾昭被哄好了。
其实她本来是不会这么脆弱的。
但是长大之后到底不同。
以前顾昭无时无刻不黏在哥哥身边,所以知晓关于哥哥的一切。
但现在,哥哥的工作环境复杂,很多事情是不能对顾昭说的。
一方面是顾叙在保护妹妹,不想将妹妹牵扯进这些复杂的政治博弈里,一方面也是因为许多工作涉及保密内容,本身就不能对家人说。
但道理如此,情感上顾昭多少还是感觉到了与哥哥之间不再能够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这才因为何璋的话,而导致心态有些失衡。
顾叙哄着她,“再哭,粥都凉了,小哭包。”
顾昭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扭头,抬手偷偷擦眼泪,很可爱。
顾叙笑起来,“小哭包。”
顾昭别扭的瞪他,“坏蛋。”
“嗯,哥哥是坏蛋”,他轻轻道,“惹昭昭掉金豆豆的坏人。”
顾昭看着顾叙,“哥哥,我是不是很坏。”
“不坏”,顾叙看着她,眉眼淡淡的,但又带着几分温柔,“昭昭怎么样,在哥哥心里都是最可爱的。”
顾昭小声道,“哥哥以后不会结婚吗?”
“不会”,顾叙道,“不结婚。”
顾昭又低头,“那以后我们家里不就绝后了吗?”
她这不是罪孽深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