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慢慢滑进羊城站。
林定耀睁开眼,从铺位上坐起来。
车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成一团,广播里用粤语和普通话轮番播报着到站信息。
“哥,到了。”马建国从上铺探下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林定耀点点头,拎起行李往外走。
车厢里乱哄哄的,旅客们挤在过道里等着下车。林定耀没往前挤,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厢壁上。
马建国跟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等人下得差不多了再说。”林定耀的目光扫过窗外。
站台上,几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正靠在柱子上抽烟,眼睛却一直盯着下车的人群。
还有两个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报纸,但视线根本没落在报纸上。
马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
“走吧。”林定耀打断他,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
“哥,出站口在那边!”
“不走正门。”
林定耀走得很快,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
车厢连接处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马建国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没有继续多问。
走到最后一节车厢,林定耀停下来,推开连接处的门。
外面是行李车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几个搬运工正在卸货,看见他们进来,愣了愣。
“同志,这儿不让过人。”
“我……”马建国刚想解释,就被林定耀拦住。
不等马建国开口发问,就见到林定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晃了晃:“省厅的,办案子。”
搬运工还没有看清楚,林定耀又马上将介绍信收回去。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也拿不准林定耀的身份,也是纷纷退了回去。
两人穿过行李车厢,从货运通道下了火车。
脚刚落地,一股混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两边堆满了货物,叉车来来回回地跑,工人吆喝着卸货装货,乱哄哄一片。
林定耀快步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货运区,铁轨纵横交错,一列列货车停在轨道上,远处是仓库的灰色屋顶,再远处,是羊城市区高高低低的楼房轮廓。
“哥,这是哪儿?”马建国四处张望着。
“货运站。”林定耀说,“从这儿出去,没人盯着。”
两人沿着铁轨往前走,脚下是枕木和碎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旁边一列运煤的货车停着,车厢里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煤灰味。
“哥,咱们往哪边走?”
林定耀没答话,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那列运煤的货车——车厢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上来。”
林定耀抓住车厢边缘,翻身爬了上去。马建国愣了一下,也跟着爬上去。
两人刚钻进煤车里,脚步声就到了近前。
“人呢?不是说从这边走了吗?”
“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明明看见两个穿蓝衣服地往这边来了。”
“搜!”
脚步声在铁轨间散开,有人爬上旁边的车厢,翻得砰砰响。
马建国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煤灰呛得他想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定耀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盯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爬上他们这节车厢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
光线很暗,到处是煤灰,什么也看不清。
“这边没有。”
那人跳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要说话,林定耀一把捂住他的嘴。
脚步声又回来了。
“再查一遍。”
又是一轮翻找,砰砰咚咚的声音在铁轨间回荡。
过了足足一刻钟,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林定耀松开手,马建国大口喘着气,脸上身上全是煤灰,跟个煤球似的。
“哥,你为什么确定他们会回来?”
“猜的。”
“猜,猜的?”马建国一脸疑惑。
林定耀没有给马建国解释,掀开车厢边缘,往外看了一眼。
在看见没有人后,就又跳下车,马建国跟着跳下来,两人浑身上下黑乎乎一片,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走吧。”
两人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扇小门。
门半开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对面就是羊城火车站的站前广场。
也是八十年代羊城的门面。
正对着广场的,是火车站的主楼。
四层高的苏式建筑,灰墙红瓦,正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三点。
楼顶竖着“羊城站”三个大字,红漆有些斑驳,但依然醒目。
大楼外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有宣传计划生育的,有提醒旅客防偷防盗的,还有几张电影海报。
广场上的人多得跟蚂蚁似的。
旁边停着一排三轮车,车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眼睛却时刻盯着出站口。
甚至不远处还停着几辆被擦得锃亮的摩托车,是那种红色的大幸福。
在这年头,能骑上摩托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车主靠在车上,叼着烟,一脸傲气看起来像是来接人的。
广场边缘,几辆公共汽车正突突地冒着黑烟,乘客们挤在门口拼命往上拱,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拍车门一边喊:“往里走!往里走!后面空着呢!”
其实后面早挤满了人,但谁也不愿意下车等下一趟。
林定耀站在巷口,看着这幅热闹景象,忽然想起后海村的村口。
那里也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也聚着一群人。
但那群人聊的是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生了娃,哪块地的庄稼长得好。
而这里的人,说的是去哪个工地干活,去哪个城市倒货,去哪个地方找活路。
都是讨生活的人。
只是这里的活法,比后海村要急,要吵,要乱。
“哥,咱们往哪边走?先去找接头人还是?”马建国凑过来问。
“不急,先看看情况。”林定耀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那几个穿灰衣服的人没再出现。
但广场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东张西望的,鬼鬼祟祟地,蹲在角落里盯着人群,让人分不清哪些是普通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