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北辰武院，静得能听见露珠从叶片滑落的声音。
林黯盘膝坐在古籍院后山的孤崖上，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这是他今天从风老那里“借”来的——标注着三百年前，黯星之战几处外围战场的可能位置。
“东南十七度，地脉断裂带……如果当年‘血刃军团’是在这里全军覆没，那残留的战场煞气，或许能提炼出‘血煞晶’。”他指尖划过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眼中星光流转。
《归一源典》第三层“星辰锻体”所需的最后一种主材，就是至阴至煞的血煞晶。前世他花了七年才偶然得到一小块，这一世，他要主动去取。
忽然，他身后三丈外的空气中，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夜风绕过了那个位置——来人对于空间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林黯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北辰武院的护山大阵，在子时三刻会有十二次呼吸的‘灵脉潮汐’，阵法节点会因此出现细微的灵力湍流。能抓住这个瞬间潜进来，阁下至少是武王级，且精通阵法。”
沉默。
三息后，一个温润得近乎阴柔的男声响起：“不愧是本届大比榜首，感知敏锐得不像个武师。”
来人从涟漪中走出。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缓缓旋转，多看一瞬都会让人灵魂发冷。
“自我介绍一下。”男子微笑，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墨九幽，来自‘幽冥圣地’外事堂，第七执事。”
林黯缓缓收起地图，站起身，转身面对来人。
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半分。
前世，他杀过的圣地执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第七执事？不过是外事堂里跑腿的中层罢了。
“圣地执事，深夜潜入一个二等武院，来找一个新生。”林黯语气平静，“是我该感到荣幸，还是该觉得……你们圣地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墨九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在得知他身份后，第一反应不是惶恐，不是敬畏，而是……嘲讽？
“有趣。”墨九幽向前踏出一步，崖顶的石板在他脚下无声化为齑粉，不是用力，而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力量湮灭，“我原本以为，需要先展示一下力量，你才会好好说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霎时间，林黯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不是威压，而是真正的空间禁锢——光线开始扭曲，声音被吞噬，连灵气都停止了流动！
武王领域·幽冥囚笼！
“现在，”墨九幽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我们可以平等对话了吗？”
林黯感受着四周传来的恐怖压力，每一寸皮肤都像被万吨巨石挤压。如果是普通的九星武师，此刻早已骨骼尽碎，内脏爆裂。
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灵魂深处，黯星核心轻轻一震。
一股微不可查、却本质极高的波动扩散开来。那足以困杀武王的幽冥囚笼，在触碰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就像是精密的齿轮里，落进了一粒不该存在的沙子。
墨九幽瞳孔深处的幽火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了！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他百分百确定，这个少年刚才动用了某种……超越他理解层次的力量！
“平等？”林黯在领域的重压下，居然向前迈出了一步！脚步落下时，脚下被禁锢的空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咔”声！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平等，”他又迈出第二步，脚下的空间裂痕蔓延，“那你们圣地，也不过如此。”
墨九幽脸色终于变了。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领域全部威力！幽绿色的火焰从虚空中燃起，那是能灼烧灵魂的“幽冥火”，一旦沾上，武皇之下必死无疑！
火焰如潮水般涌向林黯。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触碰到林黯衣角的瞬间——
林黯抬起了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漆黑到极致的光芒浮现。那不是黑暗，而是“空”，是“无”，是连光线和概念都能吞噬的……寂灭。
前世，他在黯星之战最后关头领悟的禁忌神通——【归墟指】的亿万分之一雏形。
“嗤。”
轻描淡写的一声。
那漫天幽冥火，就像被一张无形巨口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墨九幽加持在领域上的三成魂力！
“噗——！”
墨九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幽绿色的！领域瞬间崩溃，他踉跄后退三步，看向林黯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你……你这是什么力量？！”他声音嘶哑。
林黯放下手指，脸色微微苍白——施展那一丝归墟雏形，消耗的是他的灵魂本源，代价不小。但他不能示弱。
“我是什么力量，不重要。”林黯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重要的是，墨执事深夜来访，总不会是来试探我修为的吧？”
墨九幽死死盯着林黯，胸膛剧烈起伏。
足足过了十息，他才缓缓平复呼吸，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和林黯从邪神教徒身上得到的那枚“眼目令”很像，但更精致，背面刻着的不是眼睛，而是一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宫殿。
“圣地令牌。”墨九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忌惮，“持此令者，可为我圣地外围客卿，享年供灵石十万，玄阶功法任选三部，地阶功法一部，并有武王级长老亲自指点三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圣地给予‘特优种子’的最高规格待遇。近五十年来，得到此令的不超过十人。”
林黯没有接令牌。
“条件呢？”
“聪明。”墨九幽笑了笑，“条件有三。”
“第一，三日后的全国大比决赛，你‘必须’输给南宫煌。”
南宫煌，皇室秘密培养的真龙体，也是本次大比圣地内定的“明面冠军”。
“第二，你从玄黄秘境九龙潭中得到的‘阴煞龙魂本源’，需要上交圣地研究。”
“第三，”墨九幽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需要签订魂契，百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与圣地接触的一切信息，并需在圣地需要时，完成三次‘不违背道义’的任务。”
夜风吹过山崖，带来深秋的凉意。
林黯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墨执事，”他抬起头，眼中星光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觉得，我缺灵石吗？”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三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的晶石——正是龙血淬体果的果核，每一枚放在外面，都价值数十万灵石！
“至于功法……”林黯指尖一划，空气中浮现出十几行古朴的文字，每一行都散发着玄奥的道韵，“这是我在古籍院三天前偶然看到的‘残篇’，墨执事觉得，比起你们圣地收藏的地阶功法，如何？”
墨九幽看着那些文字，瞳孔骤缩！
那些文字中蕴含的“道”，甚至让他这个武王都感到心悸！这绝不是玄阶，甚至可能超越了地阶！
“最后，”林黯收起所有异象，声音陡然转冷，“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这是谁的主意？墨渊？还是你们外事堂的堂主？”
墨九幽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圣地调查到的所有关于林黯的“软肋”和“需求”，在对方眼中竟然一文不值！
更可怕的是，林黯竟然直接点出了“墨渊”这个名字——那是他在圣地外围用的化名，除了少数高层，根本无人知晓！
“你……到底是谁？”墨九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
“我是林黯，北辰武院新生，本届大比榜首。”林黯一字一句，“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他向前一步，明明比武王矮了一个大境界，气势却仿佛在俯视对方：
“第一，决赛我会赢，南宫煌拦不住我。”
“第二，阴煞龙魂本源已经被我炼化，想要，让你们圣地的圣主亲自来取。”
“第三，”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冰冷如万载玄冰，“如果我家人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去你们圣地外事堂总部，拆了你们的牌匾。”
狂！
极致的狂！
墨九幽活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狂徒，但从未见过一个武师，敢对圣地执事说“拆了你们牌匾”！
但他此刻，竟然丝毫不觉得这是笑话。
因为他刚才真切感受到了，那个少年指尖一闪而逝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力量！
“……好。”墨九幽深深看了林黯一眼，将令牌收起，“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回去。”
他转身，月白锦袍在夜色中如水波流动。
“另外，免费附赠你一个消息。”走到崖边时，墨九幽忽然回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们北辰武院的院长，三个月前‘闭关’了。但你猜，他真的在闭关吗？”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崖顶重归寂静。
林黯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确定对方真的离开，他才猛地咳嗽一声，又咳出一口鲜血——刚才强行催动归墟指雏形，反噬比想象中严重。
“武王……果然不是现在的我能正面抗衡的。”他擦去血迹，眼中却没有任何气馁，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光芒。
“不过，墨九幽……”
他望向圣地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吗？你身上那股和墨渊同源的‘幽影秘法’臭味，隔着三里我都能闻到。”
“派一个修炼同源功法的人来接触我，是想试探我和墨渊有没有关系？还是说……你们圣地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林黯从怀中取出那枚眼目令，又取出叶清灵爷爷留下的笔记，将两者放在一起。
令牌背面的眼睛，和笔记某一页角落的涂鸦——那只笼罩在雾气中的眼睛，纹路有七分相似。
“幽冥圣地……邪神教……”
他喃喃低语，脑海中前世今生的线索开始疯狂交织。
忽然，他想起风老今天下午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三百年前，黯星之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圣地的援军‘恰好’晚到了三天。就那三天，人族战死了十七位武皇。”
当时风老说这话时，眼神里是刻骨的悲凉和……某种压抑的愤怒。
林黯猛地握紧拳头！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圣地根本不是来晚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他们是故意等人族强者死得差不多了，才出来‘收拾残局’，从而彻底掌控人族话语权……”
“那么，三百年后的今天，他们再次盯上我，盯上这场全国大比……”
林黯缓缓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
那里，有一颗黯淡的星辰，在无数璀璨星光中几乎看不见。
那是“黯星”的残骸。
“师父，”他轻声说，仿佛在对着星空诉说，“你当年自爆之前，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许久，林黯收敛所有情绪，转身走下孤崖。
在他离开后不久，崖顶的一块岩石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墨九幽！
他盯着林黯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武师境，却能识破我的‘幽影遁’，还能施展出那种力量……”
“这个林黯，身上绝对有大秘密！”
“必须立刻上报堂主！此子……要么彻底掌控，要么，必须在他成长起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
抹杀！
他身影再次消散。
而此刻，已经走回古籍院宿舍的林黯，推开房门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孤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果然……回来了啊。”
他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灵魂沉入黯星核心。
接下来三天，他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将归墟指雏形真正稳固，哪怕只能施展一次，也要做到能威胁武王性命！
第二，他需要给家里，再加一层“保险”……
夜色渐深。
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已在这一夜，悄然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