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选拔赛的最后一日，演武场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剩下的八名弟子，将在这最后四场对决中，决出代表北辰武院参加全国大比的三甲席位。观战台上坐满了人，不仅有各院弟子、导师，甚至连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位副院长，也都出现在了东侧的高台之上。
林黯站在古籍院的弟子区域，身旁是穿着破旧灰袍的风无痕。
“那丫头今天的状态不太对。”风无痕抿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剑气内敛得太过，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黯望向三号擂台。
叶清灵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剑袖服，衣角绣着淡淡的云纹。她闭目站在擂台边缘，怀抱着那柄名为“流云”的长剑，呼吸平稳绵长，仿佛与周遭的喧嚣完全隔绝。
她的对手，是来自战院的张狂——人如其名，性格嚣张跋扈，是赵无极最忠实的拥趸之一。此刻，张狂正扛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咧着嘴，目光放肆地在叶清灵身上扫视。
“叶师妹，刀剑无眼。”张狂舔了舔嘴唇，“要是待会儿不小心划破了你这张漂亮脸蛋，可别怪师兄我下手没轻没重。”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多是战院弟子。
叶清灵缓缓睁眼。
那一瞬间，林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凛冽的剑意。
“请。”她只说了一个字。
裁判长老挥手：“三号擂台，开始！”
张狂狞笑一声，鬼头刀轰然劈下！刀势沉重如山，刀刃上裹挟着暗红色的煞气——这是战院秘传的《血煞刀法》，以杀伐之气养刀，刀出必见血！
刀锋距离叶清灵头顶还有三尺。
她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铮——！”
怀中的流云剑自主出鞘三寸，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全场！那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拨动，带着直透灵魂的颤音。
张狂的刀势，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劈，而是劈不下去。一股无形的剑气场以叶清灵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一寸空间都布满了锐利到极点的剑意。
“装神弄鬼！”张狂怒吼，体内灵力疯狂爆发，刀身上的血煞之气暴涨一倍，强行挣脱束缚，刀锋再度下压！
叶清灵终于拔剑。
流云剑完全出鞘的刹那，演武场上空的云层，竟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旋转起来。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直刺。
剑尖对刀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
“咔嚓！”
鬼头刀从中断裂！
不是被劈断，也不是被震断，而是像脆弱的琉璃撞上精钢，从接触点开始，裂纹瞬间蔓延整柄刀身，然后碎成数十片！
张狂虎口炸裂，鲜血狂喷，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剑势轰飞，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上，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一剑。
只一剑，就击败了战院排名前五的张狂，而且还是以这种碾压般的方式。
“这……这是什么剑法？”有弟子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剑法的问题。”高台上，一位白发老者缓缓站起，他是剑院的副院长，陈清玄。此刻，这位以剑道造诣闻名帝国的老人，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是剑心……传说中的剑心通明！”
叶清灵收剑归鞘，站在原地，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皮肤下隐隐有青色的光芒在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还没完。”林黯低声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叶清灵周身的气场骤然狂暴，九道不同颜色的剑气虚影从她背后冲天而起！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剑气如九条怒龙，在她头顶盘旋交织，发出震耳欲聋的剑啸！
演武场上，所有佩剑弟子腰间的长剑，在这一刻同时剧烈震动，发出臣服般的嗡鸣！
“万剑朝宗？不……这是……”陈清玄副院长的眼睛瞪得滚圆，“九窍剑心！这是传说中的九窍剑心觉醒！”
九窍剑心，上古剑道圣体。据典籍记载，拥有此体质者，天生与剑道契合，心窍通明，可感知天地间一切剑气流转。大成之时，九窍全开，一念动而万剑随，是真正意义上的剑中帝王。
但这种体质已经三百年未曾现世了！
九色剑气越来越盛，渐渐凝聚成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虚影，剑尖直指苍穹！北辰武院上空的护院大阵自主激发，光幕流转，却仍被那剑气冲击得波纹荡漾。
“她在失控。”风无痕放下酒葫芦，神色凝重，“剑心觉醒的力量太强，她的肉身和神魂承载不住。若不加以引导，轻则经脉尽碎，重则被剑气反噬，神魂俱灭。”
林黯已经动了。
在所有人还沉浸在震撼中时，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三号擂台上。
“退开！”裁判长老下意识喝道。
林黯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叶清灵面前。此刻的叶清灵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七窍都已经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九色剑气在她周身狂暴旋转，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绞碎。
但林黯没有停步。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深邃的星光——那是黯星核心的一丝本源之力。
“叶清灵，听得到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直透灵魂的力量，“你体内的九道剑气，对应人体的九大窍穴。现在，跟着我的指引，将它们逐一收归窍穴。”
他指尖的星点在叶清灵眉心轻点。
一道精神意念顺着接触传递过去——那是《归一源典》中记载的“窍穴封灵”秘法，专门用来疏导暴走的先天之力。
叶清灵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那狂暴的九色剑气出现了第一丝紊乱。
“第一窍，眉心印堂，收赤剑。”林黯的手指下滑，点在她眉心。
赤色剑气嘶鸣着，不甘不愿地钻回她的眉心，在印堂穴处形成一个赤色光点。
“第二窍，膻中气海，收橙剑。”
橙色剑气归位。
“第三窍，丹田神阙，收黄剑。”
……
林黯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每收回一道剑气，叶清灵的脸色就红润一分，周身狂暴的剑势也减弱一分。
观战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幕太过震撼——一个武院新生，竟然在引导传说中的剑心觉醒！而且看那手法之老练、对剑气掌控之精准，简直像是做过千百次一般。
高台上，陈清玄副院长的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小子！原来古籍院藏了这么个宝贝！”
风无痕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讶异——这小子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当最后一道白色剑气归入叶清灵足底的涌泉穴时，漫天异象终于消散。
叶清灵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无法形容的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出鞘利剑的感觉，锋芒毕露。
“谢谢。”她看向林黯，声音有些沙哑。
“举手之劳。”林黯收回手，“不过你的九窍剑心刚刚觉醒，还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稳固。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全力出手，否则容易引动剑气反噬。”
叶清灵点头，正要说什么，一道身影已经从天而降。
陈清玄副院长落在擂台上，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丫头，你……你可愿入我剑院，做我的关门弟子？”
全场哗然！
关门弟子！这意味着陈副院长将倾尽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这是多少剑道弟子梦寐以求的机会！
叶清灵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林黯。
林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陈清玄此人，前世风评不错，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弟子确实尽心尽力。而且剑院的资源，对叶清灵的成长至关重要。
得到林黯的认可，叶清灵才躬身行礼：“弟子愿意，拜见师尊。”
“好！好！好！”陈清玄连说三个好字，笑得合不拢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清玄的关门弟子！剑院所有资源任你取用，藏经阁前三层随时对你开放！”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黯：“小子，你叫林黯对吧？刚才那手导气归元的功夫，是从古籍院学的？”
“一些古籍上的偏方罢了。”林黯谦逊道。
“偏方？”陈清玄眯起眼睛，“能引导九窍剑心的偏方，老头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风无痕那老酒鬼，倒是捡到宝了。”
他话锋一转：“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也来剑院？老夫可以破例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一天之内，连续收两个关门弟子？陈副院长这是要逆天啊！
战院方向，赵无极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林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乡巴佬总能得到大人物的青睐？
“多谢副院长厚爱。”林黯却摇了摇头，“不过弟子已经在古籍院拜师，不敢另投他门。”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不少弟子看向林黯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疯子——那可是剑院副院长的关门弟子啊！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
陈清玄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哈哈大笑：“有骨气！像你师父年轻时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剑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以后想来学剑，直接来找老夫。”
他说完，又对叶清灵道：“丫头，你先跟我回剑院，为师要为你检查身体，顺便传你《九霄剑典》的总纲。你的体质特殊，需要专门的功法才能发挥最大潜力。”
叶清灵点头，又看了林黯一眼，才跟着陈清玄离去。
裁判长老这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三号擂台，叶清灵胜！晋级四强！”
接下来的比赛，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在九窍剑心觉醒的震撼之后，其他擂台的对决，哪怕再精彩，也显得黯淡无光。林黯的对手直接弃权——刚才林黯引导剑气的那一手，已经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最终，四强名单出炉：林黯、叶清灵、赵无极，以及一位来自灵院的阵法天才，穆云。
按照规则，明日将进行半决赛和决赛，决出代表北辰参加全国大比的三甲。
傍晚，林黯回到古籍院的小院。
风无痕已经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新酒。
“坐。”老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是普通的米酒，但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灵气。
“今天做得不错。”风无痕罕见地没有喝酒，而是认真地看着林黯，“不过，你暴露得太多了。引导九窍剑心的手法，绝不是普通古籍能记载的。”
“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林黯平静道，“而且，适当展现一些价值，未必是坏事。”
风无痕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也罢，既然你心里有数，老夫也就不多说了。来，喝酒。”
两人对饮一杯。
“叶丫头觉醒九窍剑心，是福也是祸。”风无痕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剑院那边，陈老头肯定会倾力培养，资源不用担心。但这个消息，最多三天，就会传到帝都，传到……那些圣地的耳朵里。”
林黯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们会对清灵感兴趣？”
“九窍剑心，是修炼某些上古剑道禁术的最佳炉鼎。”风无痕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三百年前，就有一位九窍剑心的天才，被‘天剑圣地’带走，三个月后，尸体被送回来，全身精血与剑心都被抽干了。”
林黯的眼神骤然冰冷。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风无痕话锋一转，“陈老头不是吃素的，北辰武院也不是软柿子。圣地再霸道，明面上也要遵守规矩。只要叶丫头不离开武院范围，安全暂时无忧。”
“暂时……”林黯重复这个词。
“所以，你要尽快变强。”风无痕直视着林黯的眼睛，“强到足以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强到……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林黯沉默片刻，举起酒杯：“我明白。”
夜色渐深。
林黯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立刻修炼。他走到窗前，望向剑院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剑院最高的阁楼顶端，迎风而立。她怀中抱着剑，仰望星空，周身有淡淡的剑气流转，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
是叶清灵。
她也看到了林黯，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
林黯回以微笑。
这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默契已经悄然建立。
从今天起，他们不仅是同乡，是战友，更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武道之路上，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同伴。
林黯收回目光，盘膝坐下，意识沉入灵魂深处的黯星核心。
今天引导剑气时，他隐约感觉到，黯星核心对叶清灵的九窍剑心，有一种奇特的共鸣。那不是敌对，更像是……同源？
“九窍剑心，黯星之力……”林黯喃喃自语，“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无论前方有多少谜团，多少危险，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变强。
强到足以揭开一切真相，强到足以守护所有珍视之物。
窗外，月色正浓。
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