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士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转向了。
周组长的目光从厉明朗身上移开，落到了那份所谓的证据清单上。
“厉主任，你提供的这些材料确实存在一些漏洞。”
“监控画面模糊，物证来源不清，推论链条过长。”
“作为调查组组长，我必须基于事实说话，不能凭主观臆断下结论。”
牛二抓住这个机会立刻跟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央。
“周组长英明，厉明朗这个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
“昨晚他搞那一出猪不吃玉米的闹剧，直播间几百万人看着呢。”
“现在又说什么冷藏车换货，他怎么不说我们把玉米运到月球上去了。”
张博士也站起来配合，他把手里那份储运规范展开铺在桌子上。
“周组长，关于那辆冷藏车我可以解释。”
“那车确实是我建议牛总调来的，但目的不是换货，是保鲜。”
厉明朗听到这话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博士会主动承认冷藏车的存在。
“保鲜，凌晨三点运玉米需要什么保鲜。”
“厉主任你是农技员对吧，那你应该知道高直链淀粉玉米这个品种。”
张博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是学者对门外汉特有的轻蔑。
“这批黄金玉米是金土高科用纳米生物酶技术培育的特殊品种。”
“它的活性酶含量是普通玉米的三十倍，但对温度极其敏感。”
“如果不在恒温十五度以下储存，活性酶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失活。”
“到时候五百块一斤的精品就会变成五块钱一斤的饲料。”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场的官员们纷纷点头。
他们不懂农业技术，但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牛二趁热打铁，他走到厉明朗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厉明朗，你只见过把玉米扔房顶晒干的土办法。”
“你哪见过恒温冷链运输的高科技，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这叫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你用你那点种地的经验来揣测现代农业科技，这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但周组长没有制止，他显然更倾向于接受张博士的解释。
厉明朗盯着牛二的脸，没有反驳这些人身攻击。
他知道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对方已经把故事圆好了。
“那我捡到的那几粒玉米怎么解释，颜色明显不一样。”
张博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根玉米棒。
一根深黄，一根浅黄，两根玉米放在桌子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厉主任你看，这两根玉米是同一株上摘下来的。”
“左边这根是棒尖部位，籽粒发育较晚颜色偏浅。”
“右边这根是棒基部位，籽粒饱满颜色偏深。”
“这叫同株异色，是高直链淀粉玉米的典型性状特征。”
“你不会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吧。”
张博士剥开那两根玉米，里面的籽粒确实存在颜色差异。
调查组的技术人员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把厉明朗捡到的碎玉米粒拿过来比对。
“颜色差异确实在正常范围内，这个品种的色泽变化幅度比较大。”
技术人员的话给张博士的解释盖上了官方认证的戳。
厉明朗的“换货”指控瞬间变成了一个外行的笑话。
牛二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看着厉明朗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厉主任，你对我们产品的基本性状都没搞清楚就来举报。”
“你是不是太不把省里领导的时间当回事了。”
“人家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听你在这胡编乱造。”
周组长咳嗽了一声，示意牛二不要太过分。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厉明朗的心沉了下去。
“关于换货的指控，目前证据确实不足以支撑。”
“监控画面模糊无法确认车内物品，颜色差异也有合理解释。”
“我建议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先进行产品质量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再根据数据说话。”
张博士立刻附和，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周组长说得对，科学问题就应该用科学方法解决。”
“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他们是全省最权威的机构。”
“检测项目包括农药残留、重金属总量、微生物指标，全套国标项目。”
“三天之内出结果，让数据来证明我们的产品是安全的。”
厉明朗听到这个方案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检测机构是张博士选的，检测项目是张博士定的，方法学也是张博士控制的。
这三条线全捏在对方手里，想出什么结果就能出什么结果。
“我要求两家机构并行检测，方法学采用确证法。”
张博士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话里全是拒绝的意思。
“确证法太耗时了，一个样本要跑三天，五十车玉米全检要几个月。”
“而且确证法成本是筛查法的十倍，这笔钱谁来出。”
“周组长，我建议先用快速筛查法做初筛，如果有异常再追加确证法。”
周组长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更务实，毕竟他也不想在东岭耽误太长时间。
“就按张博士说的办，先筛查后确证，这样既高效又严谨。”
厉明朗还想争辩，但周组长已经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会议上的话语权正在迅速流失。
张博士和牛二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舆论包围，现在是第二轮的程序围堵。
如果他再坚持下去，反而会显得蛮不讲理无理取闹。
“好，我同意开始检测。”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人想到厉明朗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牛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折腾一圈显得你能耐。”
“现在认怂了吧，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了吧。”
张博士也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厉明朗还会纠缠很久。
“厉主任能够尊重科学尊重程序，这是值得肯定的。”
“相信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一切误会都会解开。”
厉明朗看着这两个人的嘴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牛总，张博士，希望结果出来的时候你们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句话让牛二愣了一瞬间，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