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脑子里一片轰鸣。
李德裕的一番话砸得他头晕眼花,神魂欲裂。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慷慨陈词,在十人破城功绩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那些目光仿佛在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我……”刘光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说自己是在筹措物资?
说自己是为了等待各路勤王大军汇合,谋求万全之策?
这些话,在李德裕那句“你的两万大军在何处”的质问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身旁的范宗尹,更是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刚刚还义正言辞地弹劾国之功臣,转眼间,自己就成了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奸佞。
他偷偷地挪动了一下膝盖,想离瘫倒在地的刘光远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撇清关系。
大殿之内,群情激愤。
“请陛下严惩刘光!以儆效尤!”
“拥兵自重,坐视君父蒙难,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天下忠义之士!”
弹劾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刘光和范宗尹淹没。
龙椅上的赵康,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下方几乎要失控的场面,心里既有对刘光不赶紧来救自己的愤怒,也有一丝莫名的快意。
让你之前救驾不积极!
现在好了,被李德裕这个老狐狸抓到把柄了吧!
活该!
但快意过后,又是深深的忧虑。
李德裕和洛尘翁婿,经此一役,声望和权势都达到了顶峰。
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文一武,遥相呼应。
这对他这个皇帝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不能让刘光就这么倒下。
朝堂需要制衡,他需要有人来牵制李德裕。
可眼下的局势,他这个皇帝根本说不上话。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袍的官员缓缓出列。
正是淮西制置使,吕颐浩。
他也是此次勤王大军的一路主帅,资历深厚,为人相对公允,在朝中颇有威望。
吕颐浩先是对着龙椅上的官家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瘫软的刘光和面如死灰的范宗尹身上。
他何尝看不出,刘光刚才的发言,就是想把洛尘和李德裕往死里整。
而李德裕的反击,更是毫不留情,招招致命,摆明了就是要一棍子打死刘光。
神仙打架。
可这朝堂不是他们两家的。
刘光在城外还有近两万兵马,真把他逼急了,再闹出什么兵变,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时候便宜的还是北边的金人。
想到这里,吕颐浩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李相公所言,洛制使运筹帷幄,以十人破城,实乃盖世奇功,老夫佩服之至。”
他先是肯定了洛尘和李德裕的功劳,让李德裕一派的官员面色稍缓。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刘帅之事,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李德裕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听吕颐浩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楚州乔惟忠、张遇二人,早有不臣之心,甚至暗中与金人勾结,意图不轨。此事刘帅想必也有所耳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发作。”
他看向刘光,给了他一个暗示。
刘光何等人物,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吕颐浩在给他递台阶。
虽然对乔张二人的白白牺牲深感抱歉,但现在也只能借坡下驴。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官袍,声音沙哑地接话道:
“吕公所言极是!乔、张二人,名为我部下,实则阳奉阴违,本帅早就想除掉他们,只是……只是他们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将领,我若无故动兵,恐落人口实。”
“洛制使此次出兵,虽手段激烈,却也算是为本帅,为朝廷,铲除了两个心腹大患!从这一点上说,洛制使不仅无过,反而是帮了本帅一个大忙!”
“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是真心想要谢谢洛制使。”
刘光虽然心里苦。
但现在打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吕颐浩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至于刘帅在平江府稍作停顿,也并非逡巡不前。”
他环视一周,朗声道:
“当时临安城内虚实不明,叛军势大。刘帅身为方面主帅,考虑的自然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毕其功于一役。他是在等我,等韩将军,等各路大军齐至,再行雷霆一击!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何错之有?”
“我等之所以显得慢了,并非我等无能,也非我等不忠。”
吕颐浩对着李德裕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实在是李相公和洛制使的计策太过神鬼莫测,用兵如神,我等凡夫俗子,望尘莫及,拍马也赶不上啊!”
这番话,说得是既给刘光解了围,又把李德裕和洛尘捧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
言下之意,不是我们不行,是你们太厉害了。
我们跟不上你们的节奏,这不能怪我们吧?
李德裕听完,心中冷笑。
这个吕颐浩,果然是个和稀泥的老手。
不过,他也明白,今天想一举扳倒刘光,确实不现实。
来硬的自己兵力不过三四千。
根本奈何不了刘光和吕颐浩,张浚等人的五万大军。
既然吕颐浩给了台阶,自己再揪着不放,就显得小家子气了,还会得罪一大批人。
得七寸让三寸,此为蚕食上策。
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彻底打掉了刘光的嚣张气焰,并且为女婿洛尘正了名,捞足了政治资本。
吕颐浩出来说和也承认他们的首功。
接下来他只需要在朝堂权力的再分配中拿到头筹即可。
想到这里,李德裕脸上露出大度的笑容,对着吕颐浩还了一礼。
“吕公言重了。刘帅为国分忧,老夫也是知晓的。方才老夫也是一时情急,言语多有得罪,还望刘帅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