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三层的材料核验室,比前一天的预备沟通室更窄。
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电子屏,旁边放着扫描仪和密封资料柜。
会务牌已经摆好。
清河特区。
星光基金。
行业协会。
产业协调司。
金融监管观察员。
华鼎集团。
齐学斌进门时,梁雨薇已经坐在旁听席第一位。
她今天没有穿太张扬的衣服,深色套装,白色内衬,头发束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叠标注过的文件。
会务牌上写得很正式。
华鼎集团北方业务中心高级副总裁。
梁雨薇。
两人目光短暂碰上。
旧日那些纠缠,杀局,报复,录音,省厅督察处的傲慢,像一瞬间从空气里掠过去。
但谁都没有先提。
梁雨薇微微点头。
“齐书记。”
齐学斌也点头。
“梁总。”
这个称呼落下,旁听席有人抬了下眼。
梁雨薇脸上没有波动。
“苏总,久仰。”
苏清瑜把文件放下。
“梁总。”
陈怀远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座位。
“今天是材料核验,不是正式论证。问题围绕材料,回答也围绕材料。私人关系,媒体传言,未核实线索,不进入会务记录。”
他说完,看向梁雨薇。
“华鼎作为企业代表旁听,可以提出合规和技术问题,但问题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说道:“明白。”
许东林坐在她旁边,手里仍是那份蓝皮摘要。
金融监管观察员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章,话不多,进门后只把监管账户确认函放在手边。
会务人员打开记录系统。
核验开始。
前半小时,清河提交车辆运营目录。
首批五百辆。
二期五百辆。
两批合计一千辆。
版本号分开。
运营里程分开。
故障率分开。
售后工单分开。
最终汇总到同一车型,同一运营体系,同一监管账户和同一司机合同模板。
许东林问了几个问题。
“二期车刚接入,为什么可以计入总运营样本?”
齐学斌回答:“不作为同等成熟样本计入,只作为同一体系下的规模验证。首批和二期所有数据分栏呈现。”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是否说明配套不足?”
“说明当前配套不足,也说明车辆使用率高于原预期。清河已启动二期扩容,施工节点和资金拨付在附件三。”
“后排减震偏硬是否影响营运舒适性?”
“影响。长鹏已经启动阻尼匹配调整,首批试装反馈在附件七。”
齐学斌每一句都很短。
不夸。
不躲。
不把问题说成成绩。
梁雨薇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会务人员把星光基金合规材料投到屏幕上。
她才翻开文件。
“陈司长,我有几个问题,涉及清河项目重要外资参与方的合规风险。”
陈怀远道:“问。”
梁雨薇看向苏清瑜。
“苏总,星光基金以外资战投身份进入清河项目,金额巨大,又参与审计,法务,风控和国际仲裁预案。请问,星光基金是否通过资金优势,实际影响清河行政决策?”
苏清瑜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星光基金董事会特别授权。请看第二页第三条。”
会务人员把文件投屏。
苏清瑜说:“基金只对自身投资行为,资金来源,合同履行,跨境合规和风控披露负责。清河政府行政行为由清河负责,省级联合专班调查行为由相关机关负责。星光基金不参与清河行政决策,不拥有清河项目审批权,不干预财政资金安排。”
梁雨薇把风险意见翻到下一页:“文件写得漂亮,不代表实际不影响。”
苏清瑜点头。
“所以我们提交了会议纪要,资金流向,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项目决策链说明。梁总可以指出哪一项行政决策由星光基金签字,或哪一笔财政资金由基金审批。”
梁雨薇目光一顿。
她当然指出不出来。
她今天要的是风险印象,不是具体证据。
齐学斌没有开口。
他坐在旁边,看着苏清瑜把材料一页一页摆开。
梁雨薇换了一个问题。
“苏总和齐书记的私人关系,外界并非不知道。请问这种关系是否影响星光基金对清河项目的投资判断,也是否影响清河对星光基金材料的接收和使用?”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子绷紧。
许东林低头喝水。
章观察员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敲了敲桌子。
“梁总,问题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沉声道:“我问的正是利益冲突披露。”
苏清瑜把第二份文件打开。
“利益冲突披露在这里。”
投屏换到另一页。
“星光基金进入清河项目的依据,是董事会决议,项目估值报告,风险披露文件,境外资金回流备案和清河监管账户协议。私人关系不构成授权基础,也不构成资金安排依据。任何人质疑我本人利益冲突,我接受基金内部回避审查和第三方法务核验,但已签署合规文件继续有效。”
梁雨薇盯着她。
“也就是说,你承认存在私人关系?”
齐学斌终于抬眼。
但苏清瑜先开口。
“我承认存在需要披露的利益冲突风险,所以我把它写进文件。梁总如果有证据证明我利用私人关系绕过董事会,绕过监管账户,绕过清河项目决策程序,请提交具体材料。”
梁雨薇笑了一下。
“苏总很会把私人问题包装成合规问题。”
齐学斌开口。
“梁总,今天只记录合规问题,不记录私人暗示。”
梁雨薇看向他。
“齐书记怕什么?”
齐学斌语气很平。
“清河项目看合同,看账户,看纪要,不看流言。”
陈怀远立刻接住。
“会务记录只保留利益冲突披露问题和苏总提交的合规回应,不记录私人暗示性表述。”
记录员点头。
梁雨薇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第三次翻文件。
“星光基金是否变相控制长鹏营运收益?”
苏清瑜把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推过去。
“请看账户结构。长鹏车辆销售款,司机营运收益,快充网络资金,二期柔性产线扩能资金,星光基金投资资金,各自对应不同监管用途。星光基金不直接收取司机营运收益,不控制长鹏日常经营账户,不持有清河财政资金审批权限。”
梁雨薇把话锋压得很细:“可是星光基金作为战投,享有收益权。”
“享有投资收益权,不等于控制营运收益。”苏清瑜说,“收益分配按股权投资协议和审计后利润进行,不从司机日流水直接扣取。司机合同白话版里也写清楚了,车辆使用收益归属,维修责任,提前退出和押金返还。”
章观察员这时开口。
“这部分我们看过。监管账户没有发现星光基金和司机营运收益直接混同。”
梁雨薇看向她。
“章处长,现阶段没有发现,不代表未来没有风险。”
章观察员提醒道:“所以我们看的是隔离机制。风险可以提示,但不能当成已经发生的问题记录。”
梁雨薇收回目光。
第四个问题来了。
“恒泰八亿保证金进入清河监管账户,星光基金又在清河项目中负责合规支援。请问两者是否存在账户混同,是否存在用外资合规外壳包装问题资金的可能?”
这句话很毒。
它把恒泰八亿和星光基金硬拧到一起。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表。
“第一张,恒泰八亿监管账户确认函。第二张,星光基金境外资金回流备案和项目资金用途表。两笔资金来源不同,账户不同,用途不同,审批链不同,监管主体也不同。”
她把两张表并排投屏。
“恒泰八亿,目前性质是商业保证金,锁定三十六个月,接受穿透审查,资金来源由金融监管和联合专班继续核查。星光基金资金,是已备案外资战投资金,用于项目投资,审计法务和风控支援。两者没有混同支付记录。”
梁雨薇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苏清瑜看向章观察员。
章观察员打开自己带来的确认函。
“金融监管方面目前确认,两类账户没有混同支付。恒泰资金后续性质仍待核查,星光基金合规材料已进入专项复核。”
陈怀远没有急着表态,只问:“记录。”
记录员快速敲字。
梁雨薇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章观察员会这么直接。
她本来想把星光基金拖成清河的风险口,至少让专家心里觉得清河被外资控制。可苏清瑜把董事会授权,账户隔离,反洗钱报告,利益冲突披露,一项一项摆出来,反而让星光基金合规链变成了清河的加分项。
许东林这时开口。
“苏总的合规材料确实完整。但我还是要提醒,合规完整不等于产业风险降低。车辆安全,供应链,电池冗余,售后半径,仍需单独论证。”
齐学斌点头。
“同意。合规材料不替代技术材料。”
许东林被他这一句堵得没法继续发挥。
因为清河从头到尾没有把合规当安全。
他们只是把每个筐都分开。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清河这套材料准备得这么全,是不是早就预判华鼎会提出外资风险?”
齐学斌道:“清河预判的是项目会被核验,不是华鼎。”
“你还是这么会避重就轻。”
“梁总还是这么喜欢把材料问题说成人的问题。”
梁雨薇眼神一冷。
两人之间的旧账几乎要浮出水面。
陈怀远沉声说道:“到此为止。今天核验室不讨论双方历史恩怨。”
齐学斌收回目光。
“我没有意见。”
梁雨薇也把文件合上。
“我也没有。”
材料核验继续。
后半段,章观察员重点询问司机合同白话版。
“为什么要做白话版?”
苏清瑜回答:“司机看不懂的合同,签了也会变成风险。白话版不替代正式合同,但作为解释附件,明确车辆归属,使用权,收益结算,维修责任,提前退出,押金返还。”
章观察员问:“司机是否签收?”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清河所有服务点上墙,司机逐一签收。今天早上已有二期司机签收百分之六十七,今晚前补齐。”
许东林插了一句。
“这会不会说明前期合同解释不到位?”
齐学斌沉声道:“是。前期法务版太硬,司机看不明白。清河已经改。”
许东林又没话了。
章观察员继续问:“白话版和正式合同如果有冲突,以哪个为准?”
苏清瑜回答:“以正式合同为准,但白话版不得改变正式合同实质内容。清河已经要求法务逐条对应,司机签收时服务点必须说明,白话版是解释附件,不是另行增加义务。”
章观察员点头。
“有没有投诉处理入口?”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每个服务点贴投诉电话,运营中心留工单。司机对维修责任,押金扣减,提前退出有争议,可以申请二次复核。复核人员不能由原服务点单独决定。”
章观察员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这部分建议写进监管闭环附件。金融风控不是只有账户,也包括司机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苏清瑜把话接过去:“同意。”
梁雨薇忽然说道:“齐书记,听起来清河前期漏洞不少。”
齐学斌看向她。
“是。项目跑起来以后才发现,司机合同用法务语言写,干部看着放心,司机看着犯怵。发现了就改。”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正式会议上,专家也会这样问。”
齐学斌道:“那我也这样答。”
清河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指出问题,它承认。
你想把问题放大成致命缺陷,它拿出改进记录。
你说它不真实,它把不好看的也摆出来。
核验到中午,陈怀远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梁雨薇没有出去。
她站在窗边,背对众人。
齐学斌去接了赵明华的电话。
“齐书记,清河这边正常。快充扩容施工没问题,供应商说明会也开完了。有两个媒体问你是不是靠苏家进会,我按你的要求,只发了参会通知截图和运营事实表,没有回应苏家。”
“好。”
“还有,白话版合同签收到百分之八十六了,司机反馈比预想好。”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继续。”
挂断电话,梁雨薇转过身。
“你现在真把自己包装成规矩人了。”
齐学斌把手机收起。
“你现在也把自己包装成企业高管了。”
梁雨薇冷笑。
“包装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挺刺耳。”
“那就谈材料。”
梁雨薇往前走了两步。
“齐学斌,你以为今天挡住外资风险,清河就稳了?你手里那一千辆车,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齐学斌看着她。
“华鼎准备打技术?”
梁雨薇没有否认。
“长鹏星火E01能在清河跑,不代表能进全国规则。电池安全冗余,底盘一致性,三大件积累,供应链质量体系,哪一项你们都薄。”
齐学斌说道:“正式会上讲。”
梁雨薇盯着他。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哪项薄?”
“不想。”
“怕听?”
“怕你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梁雨薇脸色一沉。
苏清瑜这时走了过来,把一杯水递给齐学斌。
“下午还有核验。”
齐学斌接过。
梁雨薇看着两人,语气冷下来。
“苏总,今天你很专业。”
苏清瑜道:“谢谢。”
“但专业的人,往往也最清楚项目哪里不专业。”
苏清瑜看着她。
“所以我们带了问题清单。”
梁雨薇笑了。
“那就好。希望明天你们还能这么镇定。”
下午的核验没有再爆发大的冲突。
梁雨薇偶尔提问,却都收在合规框架里。
她像是已经完成今天任务,不再急着撕开口子。
陈怀远最终总结。
“星光基金合规链材料进入正式附件目录。恒泰八亿和临水资金线不进入产业论证正文,只保留专班说明。清河监管账户,司机合同白话版,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作为可核验闭环材料提交。”
章观察员补充。
“监管账户和司机合同部分,金融监管观察组会在正式会议上说明可核验边界,不作产业结论。”
许东林点头。
“协会保留对车辆安全和准入门槛的技术意见。”
齐学斌看向对面:“清河接受技术质询。”
梁雨薇没有说话。
散会时,她把一份文件递到齐学斌面前。
“这是华鼎准备提交的专家意见摘要。齐书记既然喜欢程序,我提前给你一份,免得你说我们搞突然袭击。”
齐学斌没有伸手。
苏清瑜先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沉声道:“企业意见摘要可以接收,纳入会前材料,不代表采信。”
齐学斌这才接过。
“谢谢。”
梁雨薇靠近一点,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齐学斌,外资这一刀没捅进去,不代表华鼎没刀了。”
齐学斌把文件放进箱子。
“刀多就排队。”
梁雨薇眼神一冷,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苏清瑜打开那份专家意见摘要。
第一页标题很长。
关于长鹏星火E01县域营运样本不宜支撑全国新能源准入讨论的技术风险意见。
第一条写着。
长鹏星火E01缺乏成熟电池安全冗余体系,县域数据不足以支撑全国准入讨论。
苏清瑜把文件递给齐学斌。
“他们下一刀在这里。”
齐学斌看完第一页,合上。
“外资风险打不穿,就打技术底子。”
“这比今天难。”
“嗯。”
车窗外,小楼慢慢退到后面。
齐学斌知道,梁雨薇今天坐上旁听席,只是把旧账换成了新刀。
而明天,他们要争的,就不是谁更干净。
是清河有没有资格定义县域新能源营运这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