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正式上任的第四天。
清晨六点十五分。手机铃声在枕边炸响。
齐学斌从浅眠中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张。
“头儿,有案子。”老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凤凰岭水库大坝下游的泄洪渠里发现了一具男性浮尸。晨练的村民报的警。”
齐学斌坐起来,目光瞬间清醒。
“时间?”
“报警时间六点零三分。巡逻组六点零八分到达现场。初步确认是一具男性遗体,面朝下浮在泄洪渠里。”
“老张,你带刑侦大队的人先过去。封锁现场,方圆三百米内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我十分钟到。”
“是。”
齐学斌挂了电话,穿衣服洗脸用了不到三分钟。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旧了的深蓝色夹克套上,拉开抽屉拿了笔记本和证件,出门下楼。
从管委会宿舍到凤凰岭水库的距离是二十二公里。齐学斌开着那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一路踩着油门。早晨的清河公路上车很少,两旁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五月初的清晨气温还有点凉,车窗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湿味道。
六点四十分,齐学斌到达凤凰岭水库大坝。
老张已经提前到了。小周带着刑侦大队的四个人正在拉警戒线。黄色的警戒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齐学斌走到泄洪渠边上停下脚步。
死者是一个中年男性。面朝下浮在泄洪渠的浅水区,身体被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没有被水流冲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黑色西裤,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
右脚的皮鞋不见了。光着的右脚在水里泡得发白,脚趾微微蜷曲。
老张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头儿,初步看像是醉酒失足落水。死者身上有很重的酒味。钱包还在口袋里,身份证也在。应该不是抢劫。要不要先按意外处理?”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三分钟。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不。立刑案。全面排查。这不是意外溺亡。”
老张愣了一下。“头儿?”
齐学斌用手指着死者。“你注意看三个地方。第一,右脚的皮鞋没了。左脚的皮鞋还在,而且鞋带系得很紧。人如果是失足落水,在水里挣扎的时候鞋子脱落是自然的,但通常是双脚的鞋都会松脱。只掉一只,而且另一只的鞋带系得这么紧,不正常。”
老张的表情变了。
“第二。”齐学斌继续说,“你闻到酒味了。如果这个人的血液酒精浓度够高,在落水之前应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醉酒反应。呕吐是最基本的。但你看他的衣服,前胸、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呕吐物的痕迹。一个醉到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在溺水之前不呕吐?”
“第三。”齐学斌走到石头旁边,指了一下死者左手的方向,“让法医来看看他的指甲缝。我刚才隔着水面看了一眼,他左手的指甲缝里好像有泥土。但是你看看我们脚下,大坝周围全是混凝土和石块。哪来的泥土?”
老张听完这三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鞋少了一只、没有呕吐物、指甲里有泥。这三个疑点加在一起,至少够我立案排查。宁可虚惊一场,不可放过一条人命。”
“明白!”老张转身就去安排。
小周这时候从大坝上方跑下来,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齐主任!我在大坝上方的铁栅栏上找到了一个东西。”
齐学斌接过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深灰色的纤维,大约指甲盖大小。
“这是在铁栅栏哪个位置发现的?”
小周指了指大坝上方靠近泄洪闸的位置。“就在那个铁栅栏的第三根横杆上,挂着的。我用镊子取下来的。”
齐学斌把证物袋拿到阳光下看了一眼。深灰色纤维。材质看起来跟死者夹克衫的面料非常相似。
“这说明什么?”他看着小周。
小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明死者可能是从大坝上方坠落到泄洪渠里的,经过铁栅栏的时候衣服被刮了一下。如果他是从岸边滑入水中,不可能接触到大坝上方的栅栏。”
“好。”齐学斌把证物袋交给小周,“标记好位置,拍照存档。这个纤维要送省厅做材质比对。”
“是。”
齐学斌走到巡逻组的面前,从死者钱包里的身份证上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陈国明。男,五十三岁,清河县凤凰岭镇桃源村人。职业栏填的是个体工商户。
齐学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陈国明。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有印象。凤凰岭镇桃源村一个不起眼的小建筑包工头。前世在新城二期建设中靠转包工程发了一笔横财,后来跟着某个萧江市的工程老板做到了小包工头的天花板。一辈子平平安安,六十多岁退休回了村里,没出过什么事。
这个人怎么会死在水库里?
这一世,很多事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蝴蝶的翅膀扇动太多次之后,连一个包工头的命运轨迹都被改变了。
齐学斌把身份证放回证物袋。
“老张,你安排人去桃源村通知死者家属。语气注意一点,不要吓到人。同时让法医赶紧过来做初步检验。我要知道死亡时间、胃内残留物、血液酒精浓度,越快越好。”
“明白。”
老张风风火火地去安排了。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泄洪渠边上,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凤凰岭上的树林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水库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安静得不像话。但就在这面镜子的底下,藏着一个死人。
特区挂牌不到一周。第一案就来了。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法医老陈在八点左右赶到了现场。他把遗体翻过来做初步检查的时候,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死者胃内有大量未消化的酒精残留物,初步判断是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需要带回去做精密检测才能出最终数据。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和关节僵硬程度初步推断,大约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还有一个发现。”法医老陈指着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确实有泥土,主要集中在食指和中指。泥土颜色偏红,含铁量可能比较高。大坝附近没有这种土质。”
齐学斌点了点头。“组织和皮肤有防御伤吗?”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左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大约一个硬币大小。位置和形状不太像碰撞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抓握过的痕迹。不过这个需要更仔细的检查才能确认。”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老陈,尸检报告我今天下午就要。所有可疑之处全部记录在案。”
“没问题。”
当天下午两点。刑侦大队在走访死者家属时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信息。
陈国明的妻子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农村妇女,姓王。小周和另一个刑警去她家里做询问笔录的时候,她的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
“陈嫂,陈国明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小周问。
王嫂抹了一把眼泪。“他最近一直在外面跑。说是有人找他谈一个大工程。具体什么工程我不清楚,他不让我问。就说是从市里来的大老板,工程很大,如果能接下来,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小周的笔停了一下。“从市里来的大老板?他有没有说过对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没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就说你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这句话让小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一个包工头谈工程,用得着说这种话吗?
“陈嫂,陈国明的手机在吗?”
“手机?报案的时候交给你们了呀。”
小周回到分局之后,第一时间调取了陈国明手机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发生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七分钟。
号码归属地:萧江市。
小周拿着打印出来的通话清单,快步走向齐学斌的办公室。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个萧江市的号码,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小周,这个号码查一下登记信息。然后把陈国明最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调出来。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过,频率是多少,每次通话多长时间。”
“是。”
小周转身走的时候,齐学斌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注意保密。这案子的所有信息,只在刑侦大队内部流转。不许外传。”
“明白。”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特区第一案。一个死在水库里的包工头。一只消失的皮鞋。一个来自萧江市的深夜电话。
他直觉告诉他,这案子的水很深。
深到可能会牵出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