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的夜,省城的高架桥上几乎看不到一辆私家车。
一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黑色奥迪,宛如一头黑豹,在冰冷的路面上疾驰。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影飞速掠过,车厢内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厚重的红色保密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一份在地底埋藏了十年的剧毒检测报告,以及一份跨越重洋飞回来的洗钱黑账本。
两份铁证,一中一外,一明一暗,最终在这个雪夜汇合,形成了一个完美而致命的闭环。
周毅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何建国,咽了一口唾沫。他跟着何书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铁面判官,流露出如此冷峻肃杀的神情。
去省委大院的路并不算长,但在周毅感觉中,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吱呀一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号家属楼的楼下。
何建国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迈进了漫天风雪中。警卫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立刻快步上前核对证件,随后啪地立正敬礼,放行。
踏进温暖的门厅,何建国没有抖落身上的雪花,大步走向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着温暖明亮的灯光。省委书记沙家康正戴着老花镜,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在书桌前批阅着什么。这位执掌全省牛耳的老人,即便是深夜,依然保持着极高的专注。
感觉到有人进来,沙家康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何建国。
“老何,这么晚了,连夜赶过来,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沙家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透着不怒自威的稳重。
何建国没有寒暄,几大步走到书桌前,将那个红色的保密文件袋放在了桌子上。
“沙书记,事情太大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敢在电话里说。”何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清河县那个所谓的环保标杆项目,嘉华集团未来城的全部调查材料。有人在清河的地底下埋了雷,还在国外的银行账户里建了金库。简直是无法无天。”
沙家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对清河县的那个项目有印象,省里可是作为重点外资项目大力扶持过的,甚至他还亲自作过批示。现在何建国说这个项目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这绝不是小事。
“哦?有多大?”沙家康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个红色的文件袋。
“大到能把整个清河县甚至省厅的三分之一领导班子都掀个底朝天。”何建国语气极重,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沙家康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张张仔细看了起来。
起初,他翻阅的速度还算平稳。
但随着顾法医那份触目惊心的尸检报告映入眼帘,看到那些工人被掩埋在地下十年的剧毒物质活活毒死的惨状,沙家康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那张毒素结晶分析表与十年前老农药厂遗留废弃物的比对结果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极其吻合时,脸色铁青。
“这就是他们信誓旦旦向省委保证的绿色环保项目?底下埋着成千上万吨的剧毒废料,他们竟然在上面盖楼?这是草菅人命!”沙家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子叮当作响,“当地的监管部门是干什么吃的?县委县政府是瞎了吗?”
“沙书记,您接着往下看。”何建国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指了指材料的后半部分。
那里,是苏清瑜从伦敦冒险带回来的黑账本的打印件。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详细记录了嘉华集团是以何种方式将上亿的国内资金巧妙转移到海外的避税天堂。
沙家康一页一页地翻着,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这不仅仅是环境污染,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特大跨国经济犯罪。
直到……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账本最后一页,那个签着收益人名字的代号上。
L.G.Z。
这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就像三把锋利的匕首,直刺沙家康的双眼。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沙家康才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何建国一眼。
“这是谁的代号?”他明知故问,声音冷得刺骨。
“省公安厅副厅长,梁国忠。”何建国一字一顿,毫无避讳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沙家康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这一刻,这位老人仿佛老了几岁,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和威严,已经犹如实质般散发出来。
“好一个梁国忠啊。”沙家康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拿着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去给外企当保护伞,在老百姓的地底下埋雷,在国外给自己建私人小金库。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作为一个封疆大吏,他很清楚动一个省厅副厅长意味着什么。这必将引起一场官场地震,各种阻力和反扑会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但是,他更清楚,如果不动,任由这颗毒瘤在体制内溃烂,那才是对党纪国法最大的背叛。
“老何,这份材料,可靠吗?”沙家康停下脚步,直视何建国的眼睛。
“地下的毒,是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亲自带队截获的尸体,由法医连夜化验得出的铁证。海外的账本,是齐学斌的线人,冒着生命危险从伦敦带回来的。”何建国挺直了腰板,“我可以拿我这身纪委的衣服担保,证据链完美闭环,真实有效可信。”
“齐学斌那个因为在常委会上放炮,被侯亮停职说是去养病的小年轻?”沙家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赞赏,“好小子,单枪匹马,硬是把天给捅破了。”
随后,沙家康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走到书桌前,按响了红色的机要电话。
“接公安厅督察总队,接武警总队,接省纪委监察一室。”
放下电话,沙家康转过头,看着何建国,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老何,我给你全权授权。即刻成立清河八一五专案组,你亲任总指挥。抛开省厅党委,绕开所有可能涉嫌泄密的渠道。带上足够的人手,今晚就出发。给我把清河县围起来,把嘉华集团封了!”
沙家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杀机:“我倒要看看,在党纪国法面前,他梁家是不是真的能只手遮天!记住我的话,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是!”何建国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这不仅仅是一个命令,这是省委下发的尚方宝剑。
雷霆,终于要出击了。
凌晨两点,省城西郊的武警特训基地。
大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偌大的操场上,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万籁俱寂的时刻,基地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武警和特警战士,犹如一尊尊黑色的雕像,整齐列队在风雪之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冰冷的雪花打在战术头盔上发出的沙沙声,一种肃杀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在队伍的前方,停着两辆防弹指挥车。
周毅拿着一个大号的塑料收纳箱,正挨个从列队的干警面前走过。
“所有通讯工具,全部上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擅自离队。违令者,就地免职,接受审查。”周毅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严厉。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抱怨。执行过绝密任务的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保密措施,意味着目标绝对是非同小可的“大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何建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队伍。
在这个纪委老将的身边,并肩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齐学斌。
昨天,他还是一个乔装打扮在黑车里仓皇躲避追捕的落魄病号,今天,他已经站在这里,成为了这场风暴的执剑人。
“同志们!”何建国拿起扩音器,浑厚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我们将执行一项省委直接下达的绝密任务。”
他没有说目标是谁,也没有说具体地点,只是语气极其冷酷。
“任务过程中,如果遇到任何阻力,哪怕是拿着上方文件来拦路,也一律给我扣押!这次行动只有八个字: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简短有力的动员,让下方数百名干警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现在,我宣布,八一五专案组正式成立。由我担任总指挥。因为目标地点的地形极其复杂,各种利益盘根错节,省委特批,任命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同志,为本次行动的一线抓捕副指挥,全权负责抓捕环节的指挥工作!”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虽然很多人对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副指挥感到好奇,但在纪律面前,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杂音。
何建国转头看向齐学斌,点了点头:“学斌,交给你了。”
齐学斌大踏步走上前,接过何建国手里的扩音器。
他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看着风雪中那些年轻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
“兄弟们,我是齐学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清河县。那里有一帮人,打着投资建设的幌子,却在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他们为了赚钱,把剧毒的废料埋在地下;他们为了掩盖真相,害死了无辜的工人;他们为了逃避打击,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齐学斌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有些大人物,高高在上,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把咱们老百姓的命当草芥。今天,咱们就去把这片天给捅破。咱们不仅要去抓人,更要去讨一个公道。”
他猛地举起右手,眼中闪烁着犹如炬火般的光芒。
“今晚,不管前面挡着的是谁的亲属,戴着什么样的乌纱帽,只要他犯了法,咱们就只有一句话:铐起来,带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漫天的风雪都被瞬间震散。
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扩音器放下,转头走向旁边的战术黑板。
上面贴着清河县新城区的详细地图。
“所有人注意对表。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齐学斌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硕大的红圈。
“第一小队,由省厅督察总队负责,直扑清河县委大院,第一时间控制侯亮以及相关涉案官员的办公室,封存所有文件和电脑。”
“第二小队,由纪委同志带领特警,突击新成立的新城开发区公安分局。他们的现任局长马如龙是这帮人的保护伞。你们的任务就是解除他们武装,把分局给我接管了,谁反抗就以妨碍公务直接拿下。”
“第三小队,也就是主力部队,由我亲自带队。目标嘉华集团未来城工地核心区。我要把他们老巢给端了,不管是经理还是保安,一个老鼠都不能放跑出去。”
安排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各小队指挥员,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各队负责人齐声回应。
“好。”齐学斌将记号笔重重地拍在桌上,猛地一挥手。
“出发!”
伴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启动。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爆车、运兵车、指挥车,犹如一条钢铁巨龙,呼啸着冲出基地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的暴雪中。
坐在领头指挥车里的齐学斌,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夜景,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配枪。
侯亮,史蒂芬,还有远在省城的梁国忠。
你们的逍遥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