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齐学斌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回应。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齐学斌和顾阗月对视一眼,两人缓慢而警惕地走上戏台,绕到那人影的正面。
“啊!”
即便是习惯了尸体的法医,顾阗月也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齐学斌的胳膊。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被精心穿戴好戏服、化了妆,虽然是在头骨上涂抹了胭脂的白骨。
即便皮肉已经腐烂消失,但那一身红衣依然鲜艳如血,与森森白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它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在它的脚上,并没有穿鞋,只有惨白的脚骨。
“鞋在人在……”齐学斌喃喃自语,想起了阿伟的话。
鞋在阿伟手里,而人在……这里。
“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顾阗月强忍着心中的震撼,走上前,戴上手套进行初步勘查,“骨骼保存完整,没有明显的机械性损伤。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白骨的左小腿骨,“这里有一道陈旧性的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还有肋骨,这里也有骨折愈合的痕迹。她在死前,遭受过长期的虐待。”
“而且,看这个姿势。”顾阗月颤抖着手指向那个太师椅,“这后面有皮带的痕迹。她是被人……绑在椅子上,活活饿死或者是渴死的。她没有挣扎,或者说,她已经放弃了挣扎。”
“畜生!”齐学斌重重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眼中怒火中烧,“赵敬春!这就是你所谓的‘看中’?这就是你所谓的‘去省城发展’?你把她当成了什么?玩物?还是垃圾?”
“这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寸灰尘,都在控诉着当年的罪恶。”齐学斌环视四周,这里是阿伟为周红玉建造的坟墓,也是他为赵敬春准备的绞刑架,“阿伟没有杀她。他是把她从魔窟里偷了出来,或者是……赵敬春玩腻了把她扔了,阿伟把她捡了回来。但他救不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然后用这种方式,守了她十年。”
“这是一个疯子的爱情,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顾姐,拍照,取证!我要把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我要让全清河、全省的人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权位下面,埋着怎样一具冤魂!”
“轰——”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他们来了!”齐学斌脸色一变,敏锐地听出了动静,“我们的调虎离山被识破了!或者是他们留了眼线!”
“快!守住入口!”
齐学斌一把将顾阗月拉到身后,抽出了腰间的战术甩棍。
虽然枪被收了,但他的战斗力,从来不只在枪上。
通道上方,几束强光手电照了下来,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叫骂声。
一场地下的恶战,一触即发。
“在这下面!给我把门炸开!”
上面传来一个阴狠的声音,紧接着是“砰砰”的敲击声,显然有人正在暴力破坏那个衣柜入口。听声音,这帮人手里有家伙,而且不少。
“齐局,怎么办?这只是个死胡同,我们出不去了!”顾阗月看了一眼四周,除了那个狭窄的入口,这个地下室再无其他出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把重要的物证收进勘查箱。
“那就把这里变成他们的坟墓。”齐学斌冷冷一笑,迅速观察地形。这个地下室虽然是密室,但地形复杂,戏台、柱子、堆积的杂物,都是天然的掩体。对于这种近身肉搏,地形比人数更重要。
“顾姐,你躲到戏台后面去,保护好尸体和照片。那是我们的护身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
“我来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瓮中捉鳖’的反向操作——关门打狗。”
齐学斌将战术手电关掉,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上方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掂了掂分量,然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通道口的死角处,屏住呼吸,像一只蛰伏的猎豹。
“轰!”
随着一声巨响,衣柜的背板终于被踹开。刺眼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了进来,伴随着呛人的灰尘和木屑。
“下!”
三个黑影率先冲了下来。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棍棒,而是寒光闪闪的砍刀,显然是动了杀心。
“小心点,那小子有点身手。上面说了,死活不论,只要东西!”领头的人低声提醒,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然而,就在第一个黑影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适应地下的黑暗,正准备用手电扫视四周时,一道劲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呼——啪!”
齐学斌手中的砖头精准地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手中的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柱乱晃。
“在那边!砍死他!”
剩下的两人反应很快,立刻挥刀向齐学斌砍来。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声。
齐学斌侧身一闪,利用通道口的狭窄地形,堪堪避过一刀,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肤微微刺痛。但他没有退,反而趁着对方招式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手中的甩棍猛地弹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持刀的手腕被狠狠击中,砍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直接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唔……”那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了,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仅仅三秒钟,两名打手倒地。
剩下的那个人显然被这雷霆般的手段镇住了,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不敢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上啊!怕什么!他就一个人!手里没枪!”上面的人吼道,又有人源源不断地冲了下来。
这次足有五六个。
这个地下室虽然宽敞,但通道狭窄,这就给了齐学斌一夫当关的机会。他并没有选择死守通道口,因为那样太容易被围攻。
他退回到黑暗中,利用戏台下的柱子和周围的杂物作为掩体,像个幽灵一样在黑暗中穿梭。每出现一次,必然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个人倒下。
甩棍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专打关节和软肋。他不求杀敌,只是让对方丧失战斗力。
“点火!把这地方烧了!把他也烧死在里面!”上面的头目彻底急了,见久攻不下,竟然下达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命令,“反正这里本来就是要销毁的!”
“是!”
有人开始往下面扔燃烧瓶。
“砰!砰!”
燃烧瓶在地上炸开,火光瞬间腾起,点燃了地上的杂物和挂着的帷幔。
火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地下室本就通风不畅,这种情况下,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烟熏死。
“咳咳……”顾阗月被烟呛得不停咳嗽,眼睛都被熏出了泪水,“齐局,火太大了!照片!照片要被烧了!”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照片在火光中卷曲、发黑,周红玉的笑脸在火焰中扭曲,仿佛又死了一次。
“该死!这帮疯子!”
齐学斌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火势失控,不说证据,连他和顾阗月都要变成焦炭。
“顾姐,帮个忙。”齐学斌盯着那具白骨,眼神决绝,“把它……绑在我身上。”
“你背?”顾阗月一愣,“你要负责开路,背着它会影响动作……”
“正如阿伟说的,鞋在人在。”齐学斌打断了她,沉声道,“我要亲自带她出去。况且,你在后面也不安全。顾姐,快!帮我固定好!”
顾阗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不再多言。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将那具白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然后让齐学斌微微蹲下,将那轻盈却又沉重的白骨,固定在了他的背上。
用几根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勒紧,顾阗月在他耳边轻声道:“绑紧了。千万小心。”
“放心。”齐学斌试了试背后的重量,目光如炬,“跟紧我!不管前面有多少人,都别掉队!”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
这一次,他不再躲闪。
“挡我者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
通道口的几个打手被这气势吓得一愣。就在这一瞬间,齐学斌已经冲到了面前。
刀光一闪。
鲜血飞溅。
他并没有杀人,是用刀背狠狠砸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这是他在特警队学到的非致命控制术,但在这种力量下,足以让人瞬间昏厥。
一个、两个、三个……
齐学斌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硬生生在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为了保护背后的亡灵,他几乎放弃了所有的闪避,只用正面的攻势去硬撼对方的刀锋。他的手臂和前胸多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服,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始终将后背护得滴水不漏。
当两人终于冲出衣柜,回到西偏房时,外面已经是火光冲天。
“快走!消防车来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这一次,是真的消防车和警车到了。那是林晓雅调来的援兵。
那些打手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上杀人灭口了,纷纷四散逃窜,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齐学斌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迹,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具白骨的重量——那是沉甸甸的冤屈,也是这一刻最珍贵的托付。他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依然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红玉,我们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