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到了除夕。
还是那套熟悉的流程，长辈们永远买这买那儿，大包小包提着进屋，然後忙前忙後。
最後一桌子菜，抱怨上几句「这年过得可真累」，但问题也没人逼他们这麽累。
苏砚承早就提议他出钱请人坐一桌，实在不行一家子往海南去过。
但就是不行，就得老房子，就得烧大竈。
那没辙了。
等到了八点，一边吃着饭，一边准时看春晚。
如果春晚goat也有投票，那麽98年的这场估计能得不少。
这届的小品应该也算是史上包袱最多的一届。
黄宏宋丹丹上演《回家》，讲农民工夫妇回家过年的各种事。
「克隆绵羊没爹没娘」「中国男足何时出头」「爹我们不是不想家啊」————
本山大叔、范伟和高秀敏铁三角也刚开始霸屏。
当然印象最深的。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嗯，还有那位的《好日子》————
长辈们都津津有味地表情，苏砚承则抱着怀旧的心态，看得各种感慨，情怀似海。
接着不知谁忽然起了头，聊起了他和大哥的感情问题。
老哥为国铸剑，隐姓埋名，一股子「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底气，所以一家子的知识分子都表示理解。
所以压力就来到了苏砚承身上。
「误，承承，你不是跟日本女明星谈恋爱麽，处的咋样了？」
苏砚承嘴角抽搐：「分了。」
「咋分了啊，她一演戏的怎麽敢看不上你的？」
「是啊，也就新中国了，往前五十年，他们还是下九流呢！」
听听这话说得。
倒是苏妈妈钱瑗慧对自家崽的感情知之甚多。
轻哼一声，扬扬下巴，张口就放出大招：「没事儿，分了再找就是，人现在正和赤名莉香谈着呢。」
苏砚承：噗！
「赤名莉香？哪个赤名莉香？那个赤名莉香！」
「对，就那个。」
哇！
事实证明，《东京爱情故事》就是比《情书》要出名。
一家人直接眼都亮了，忽闪忽闪的看着苏砚承。
稍年轻一点的，更是直接视其为偶像。
年长点的，比较现实，问：「，那姑娘多大啊？」
苏砚承叹了口气，稍作回忆：「她好像————66年的吧。」
」
」
全家瞬间噎了。
66年，也就是今年32了，比苏砚承大十一岁。
这就有点————微微惊世骇俗了。
钱瑗慧五官扭了半天，憋出半句话：「还是————找个年轻的吧。」
「妈！」
「大三岁四岁甚至五岁都能接受，但这十多岁，也太————」
「妈，我真没跟她谈。」苏砚承不得不坦白了。
「哦，那就好！」
小叔又点子王了：「误，话说承承你为啥不找个国内的呢，那港台和国内的明星也都不差吧！」
为啥？因为华娱容易被封啊为啥！
苏砚承心里嘀咕，看着春晚，打算转移话题。
想了想，他问：「话说这春晚，国外能看到吗？」
小叔：「国外谁看春晚啊，人都不知道春节！」
「也是————」苏砚承了然地点头。
春节要想在国外出圈，还得等个十多年，春晚要想出圈，那得二十多年。
期间韩国啥的还要来抢一抢。
不过嘛————
苏砚承转头看了眼窗外。
今晚之後，就不会了！
日本东京，很平凡的一天。
除了小部分的华人聚居区，基本没有人知道今天是除夕。
佐藤健一匆匆忙忙地结束社团聚餐，狂奔到自己的宿舍小窝。
急慌慌地推门进屋，打开电视。
富士电视台，晚间档的剧集刚刚结束，正式播GG的时候。
但可惜，第一则GG，并不是他预想的。
「啊，还好还好，赶上了！」
佐藤健一又是庆幸，又是焦急难耐。
想了想，扭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熟练地登入恒星平台。
程序刚启动，界面刚打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则大GG。
【星汉公司携《凝望深渊》5分钟实机演示动画，向全世界玩家拜年了！】
然後底下，详细标出了除夕同一天，都会在全球不同国家的哪个电视台首次播出。
众所周知，星汉自从E3展上一鸣惊人後。
无论是东京电玩展、游戏大赏、金摇杆奖还是星汉嘉年华，所有的宣传口上，他们都跟玩寸止挑战似的。
从来只放出一点访谈，一点概念图，几张游戏原型里的截图————
但从来没有视频！
搞得都已经开始有人怀疑，这个进度下去，是不是要延期了？
甚至有媒体直接断言，星汉放不出视频，放不出实机。
完全就是因为开发进度受阻，更有可能只新建了个文件夹。
但现在谁能想，哥们视频跟着春节发，就当拜年了！
等到以後，也许全世界星粉，会比老中都还期待春节的到来。
所以就说，什麽叫文化输出嘛（战术後仰）！
与此同时，旧金山的富人区。
美式小男高约翰，正戴着厚厚的眼镜，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
而他所期待的，终於开始播放。
.
所有聒噪的GG，叽喳的肥皂剧，终於结束且消逝。
屏幕一黑，然後在黑暗中「叮」的一声响。
那颗永燃的蓝色恒星出现，下边是星汉的英文名。
StellarVerse！
「哦！耶嘶！」
英国伯明罕。
「芜湖！就是这个！我就要这个！」
两个黄毛小年轻，简直跟足球流氓似的，开始在沙发上蹦跳，激动地相互击掌。
电视机里，星汉的logo隐去，屏幕亮起，游戏的画面渐出。
两人瞬间屏息凝神，拥抱着紧盯凝视，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画面里，光影淡淡。
背景是一间极致奢华的房间，维多利亚风格的气息尽显。
一只修长的手，轻捏着指挥棒，袖口露出精致的衬衫蕾丝花边，临空轻轻一挥。
顺势一个全景。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指挥，身前是齐整有素的乐团。
音乐也跟着流淌出来。
虽无歌词，但曲调却婉转优美。
而且，还有些耳熟————
湖北，荆州。
冯冀猛地站起，双手抱头，难以置信：「卧槽，这调子？」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所以一个类维多利亚背景的游戏，怎麽会搞出茉莉花这种曲子。
视苏砚承为偶像的冯冀非常不解。
苏老大你是要闹什麽啊！
所以这到底是一款什麽样的游戏。
不过中国的玩家听出来了，别的国家还不知道。
他们只觉得这曲子好听，好美。
不由自主的就沉浸到动画之中。
而後随着音乐，镜头继续流转，动画接着播放。
才得知原来整个宣传片的主角不是指挥家，而是听乐团表演的那位男子。
坐在主位上，被好多人簇拥着，整个人气度雍容华贵，气质威仪。
那男的听着音乐，眼神里却流露出哀思和愁绪。
有些懂行的人，意识到不对劲了，脸色纷纷骤变。
「哦！这个表情，这个细节，真的假的啊？」
「现在游戏已经进化成这种程度了吗！」
「法克，你们看见他们的建模了，至少上万面！」
「注意看动作，看动作！」
「看什麽动作，看那光影和交互啊！」
短短的六分钟视频，苏砚承便在这段拜年宣传片里发了疯似的炫技。
颇有一种洪七公当众秀拳的既视感，不懂的人可能觉得这乞丐跳舞挺好看。
但懂行的人，只觉得星汉的技术力恐怖如斯！
同时，除了展现了技术，苏砚承还在动画里暗藏了很多小细节————
很多都是玩家们熟悉过剧情，玩过游戏後，再回看会发现的小趣事。
比如很明显，镜头里那貌似主角的男人，是有妻子和女儿的。
但女儿却问今天明明不是任何节日，也不是他或她的生日，为什麽要召集着全家一起庆祝呢？
於是玩家会有疑问，他在庆祝什麽？
再比如，当动画里的男人说起故乡时，语气里那抹淡淡的哀愁；
还比如，庆祝结束後，他独自在房间里，用鹅毛笔写下的日记————
那日记上，写的是中文！
而这一幕的纸张上，是没有任何针对其他地区的本地化翻译的。
他写的，就是中文！
那麽暗示的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那麽其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苏砚承就是用罗赛尔大帝为主角，做了这麽个拜年的宣传片。
等到以後游戏发售後，自然会有玩家知道这个宣传片究竟在讲什麽，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同时，还能逼着老外去学中文，岂不美哉。
再等到动画最後。
西方人长相的男人，正在用中文书写自己的日记。
却忽然听见耳边的细碎低语，仿佛身後有不可视的阴影，仿佛万千触手般降临，轻抚着他的影子。
罗赛尔回头，镜头猛地拉伸，极速变焦。
接一个宛如恐怖片里的惊吓镜头，定格他震惊的表情上。
又隐隐点出了克苏鲁和恐怖的风格。
至此，全片结束。
并浮现出【恭贺全球玩家新春快乐，虎年吉祥】的字幕。
「神圣的耶稣啊！」
「我爱你星汉！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春节！」
「谢谢你上帝，谢谢苏！」
外国小夥们近乎高潮的反应，在胸前画着十字。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让老外们知道春节了。
以後老外在除夕等他的宣传片，怕不是会跟看春晚的等本山小品似的。
嗯，可喜可贺，苏砚承又添一功！
随後的几天，一直到正月十五。
各大电视台也都按照合约内容，定时定点的播放着这则宣传片。
也算是，在这个网际网路视频时代尚未到来的年头，给了分析师和苏学家们一个能够深入解析的机会。
而其中不少人，也为此强制自己学了中文。
只为解读出了动画里，罗赛尔所写的内容。
【我解读出来了，这是一封日记，只是年历和地点都不像是现实世界。】
【所以断定，这是一个架空的世界。】
【音乐我找到了，是中国很有名的曲子，叫作茉莉花。】
【所以结合日记上的中文，所听的音乐，和主角的表情，也许他是个穿越者】
【所以我们扮演的主角会不会是他，也是个穿越者？
苏砚承都近乎明示了，要还没人解读出来。
那他真的又得请舅舅党出山了。
不过好在苏学家还是多，还是强。
也多亏了他们。
新年之後，《凝望深渊》的热度几乎来到了顶峰！
於是所有人，无论业内还是业外，都盯着发售日的逼近，开始紧张的倒计时。
【那不爽炸了！】
【无敌！我只能说无敌！星汉无敌！老大无敌！】
【卧槽这居然只是宣传片，你不说我以为是真人电影呢！】
【说句《塞尔达》不爱听的，今年《凝望深渊》是真王朝了】
【啊啊啊求你了，快到发售日吧，我实在等得不行了！】
一部宣传片，点燃了所有。
在这样万众的期盼中，在这样的压力下。
年假刚尽，料峭春寒还没散去。
整座星汉大楼便先於时节燃了起来。
没有动员，没有苛责，全凭除夕那支宣传片烧起的热度，与心底憋着的一股劲！
苏砚承每天只是往工位上一坐，电话一一打通。
整个公司从东京总部，到国内配音棚，再到马赛、西雅图的海外办事处，和很多外包公司————
瞬间就拧成一股绳，倾尽所有，扑向最後的开发攻坚。
东京这边，渡边带着技术组骨干，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组成的测试小组，把《凝望深渊》从头到尾扒了一遍又一遍。
大到场景切换卡死、任务链断裂，小到一句台词触发延迟、道具贴图错位————
上万条测试条目都由他带领逐条核对、逐条标注。
就这样熬到三月，初春。
在数次确认後，渡边才攥着最终报告，用沙哑的声音，稳如磐石地向苏砚承上报：「Alpha测试全流程打通，兼容OK，回归测试OK，所有硬伤全部清零！」
「好！」
大洋彼岸，横跨数个时区的法国马赛。
泷川雅美正顶着昼夜颠倒的时差，统筹起法国和日本两部的任务对接，并保证每次精准的上传下达。
早上，会议桌上的空气火爆的仿佛将要燃烧，会议室里聚集数人，都在乱哄哄的争吵讨论。
从美术、技术、策划和文案、再到宣传和本地化各种————
每个部门的代表人都试图说话，每个男男女女都在说自己部门的问题，含了痰似的法语不要钱的淹没了会议室。
泷川雅美却静静的微笑，等所有人说完，房间彻底安静後。
居然顺着最开始说话的那人，一条条的把每个人的需求和疑惑都逐一解决和解答。
「首先告诉育碧，如果他们执意想那样做，那麽苏总会很不高兴的。」
「另外是的，伊莉莎白，我们需要列出所有的预案，逐一试过之後再做最终决定。」
「哦对，伊芙琳，别再浪费办公室的A4纸了，不然我会从你工资里扣。」
「新的杂物间我会尽快清理出来，在此之前先放在会议室。」
「再就是网络问题————书机的问题————美国分部的问题————」
就这样，姑娘直接一口气话说完，乾净利落，没人反对。
京城，配音棚内。
王晓燕、童自荣等一众老师也在快马加鞭。
几乎是把「精益求精」这个成语，刻进了自己的每一次发声中。
早已摆脱译制腔的他们，用表演式的配音，站在话筒前深深入戏、然後呼吸同，动情演绎。
至於音效与配乐组，吴大明老师出了名的偏执。
宣传片里，那首改编得恰到好处的《茉莉花》，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只睡了三夜改出来的。
同时再到游戏内，维多利亚街头的市井声响，克苏鲁阴影降临时的窒息音效————
他都要对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混音都近乎苛刻的负责，只为了让配乐与场景的情绪，结合的严丝合缝。
所有人都怀着这样的火热，不知不觉走过了三月。
期间没有推诱，没有懈怠，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尽全力。
1998年4月。
外部测试，开始全面铺开。
索尼、世嘉、任天堂三方测试团队开始进驻，全球玩家与媒体志愿者广泛参与，海量反馈如雪片般涌来。
根据反馈，苏砚承和渡边带着团队，开始连夜修复内部遗漏的细小BUG，调整战斗平衡性与操作易用性————
本地化也进入最後阶段，《凝望深渊》将要发售的每个过渡，苏砚承都找了最专业的翻译团队进行协助。
吴大明老师开始微调音效，以适配玩家反馈。
配音组补录起几处细节语音。
营销部开始联系相关团队和媒体。
等最终调试完成，最终测试随之结束。
当所有反馈汇总，最终的结论只有一句：
测试整体反馈，极佳！
「呼！」
苏砚承长长舒出口气。
这代表Beta测试就此落幕。
这是他们开发最长，投入最大的游戏。
从1996年的夏天，再到1998的春末，历经两年，凝聚了最顶级的技术，也倾注了全球上下四大分部，无数外包，其中数百人的心血！
苏砚承近乎虔诚，无比隆重的按下键盘。
代码，在此刻彻底锁定！
於是来到五月，当微微湿热的风，掠过东京的高楼。
理察在办公室里攥着最终定稿的游戏文件，对着苏砚承轻轻点头，而後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横跨太平洋的线路。
「我是理察·科威尔，给我接索尼、世嘉、任天堂发行部门，接各大媒体，接网际网路公司运营部！」
「都告诉他们，《凝望深渊》————」
「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