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从不伤人,伤人的是对真相的想象与恐惧。唯有坦诚的交谈,能刺破猜疑的气球,让关系落地生根。”
春节假期结束后,瀚海集团恢复了往常的高速运转。但罗梓的内心,却如同窗外料峭的春寒,迟迟无法真正回暖。那个旧相框,那张名为林序的早逝天才钢琴家的照片,以及保姆王阿姨无意中透露的往事碎片,如同无数块棱角锋利的冰凌,堆积在他心里,既冰冷又刺痛。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开,有些疑问必须面对,否则,那道横亘在他与韩晓之间的无形裂痕,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深邃,最终可能彻底瓦解他们之间艰难建立起的信任与默契。
然而,主动发起这样一场交谈,需要莫大的勇气。这无异于直接触碰韩晓内心最柔软、可能从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他反复权衡,既怕唐突冒犯,更怕得到的答案坐实自己最深的担忧——他的一切价值,或许真的仅仅源于一场悲伤的移情。
转机出现在正月十五后的第一个周三下午。集团召开新一年战略规划研讨会,韩晓亲自主持,各部门负责人及核心项目总监参加。会议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气氛热烈但也消耗巨大。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去,罗梓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落在了最后。当他准备离开时,发现韩晓仍独自坐在长会议桌的那头,微微仰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她面前摊开着那份厚厚的规划草案,旁边放着的半杯水早已凉透。
罗梓的心猛地一缩。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女总裁,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孤独前行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走了过去。
“韩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还好吗?看您有点累。”
韩晓放下手,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还没走。她迅速收敛了倦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眼底那抹未能完全掩去的黯淡,还是被罗梓捕捉到了。“没事,只是有点耗神。规划年,总是最费脑子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梓没有退缩,他在韩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个座位,这是一个既不过分亲近又便于交谈的距离。他决定不再迂回,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方式开场:“韩总,有件事,在我心里搁了段时间了。如果不同清楚,我怕会影响后续工作的专注度。所以,想冒昧地跟您谈谈。”
韩晓的目光专注了些,带着询问看向他,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等待他继续。
罗梓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是关于……上次在您书房,我不小心看到的那个相框,还有照片上那位……林序先生。”他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观察到韩晓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这是您的私事,我本无权过问。”罗梓继续说道,语速放缓,斟酌着用词,“但是,那张照片,以及后来我无意中听到的一些片段信息,让我……产生了一些联想,甚至是一些不安的猜测。我猜测,我之所以能进入瀚海,能得到您的注意和后来的机会,是否……与我同林序先生外貌上的某些相似之处有关。”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最核心的疑问说出了口。话语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他紧紧看着韩晓,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韩晓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她的目光从罗梓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那里面没有罗梓预想中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急于否认的慌张,反而是一种……混合着追忆、伤感和某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地敲在罗梓的心上。
“你果然还是问出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我猜,你也差不多该问了。”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罗梓,眼神变得清晰而锐利,带着一种决定坦诚以对的决然:“罗梓,我不想骗你。是的,最初在那个麻辣烫摊前注意到你,确实与你眉眼间那几分与林序的相似有关。那一瞬间的恍惚,是真实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韩晓证实这一点,罗梓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所有的努力和成绩,难道真的都始于一场可笑的“撞脸”?
然而,韩晓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无比清晰和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罗梓,你听清楚,也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引子,也仅仅是最初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理由。”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罗梓的眼睛:“我韩晓执掌瀚海这么多年,见过的聪明人、有才华的人不少,长得有几分像故人的,也并非绝无仅有。如果仅仅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就能让我倾注资源、委以重任,那瀚海早就不是今天的瀚海了,我也早就该在商海里栽无数个跟头了。”
“我选择你,留下你,重用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独一无二的价值。”她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在‘灵思’案中展现出的、对底层信息超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和精准的风险判断;是你用最‘土’却最有效的方式,搭建起那个非正式信息网络,并成功应用于‘绿色通道’项目的能力;是你身上那股不服输、肯钻研、能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韧劲和智慧!”
“这些,是你罗梓的立身之本,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也与林序毫无关系。”韩晓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真挚,“林序是林序,他是音乐与理想世界的天才,纯粹、阳光,但也像流星一样短暂。而你是罗梓,是生长于市井、扎根于现实、懂得在复杂环境中生存并找到突破口的实战派。你们的成长轨迹、思维方式、核心能力,完全不同。”
“我欣赏他,是过去式,那是一种对美好易逝之物的怀念和遗憾。我欣赏你,是现在时,更是未来时,这是对一名极具潜力、能与我并肩作战创造实际价值的战友的认可和期待。”韩晓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罗梓的心里去,“你说你怕影响工作,我告诉你,如果你始终被‘替身’这个念头困扰,才是对你自身价值最大的否定和浪费。瀚海需要的是罗梓的能力,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罗梓耳边,却又像甘霖,瞬间浇灌了他那片因猜疑而近乎干涸的心田。韩晓的坦诚,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个名为“替身”的毒瘤,将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她没有回避最初的关联,却用更强大的逻辑和事实,彻底扭转了这场对话的方向。
巨大的释然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罗梓的心头。他感到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他迎上韩晓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眼中看到了对自己这个独立个体的、毫无保留的肯定。
“我明白了,韩总。”罗梓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谢谢您的坦诚。这对我……非常重要。” 这简单的一句话,蕴含了千言万语,是理解,是感谢,更是放下。
韩晓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放下就好。你的路还长,瀚海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别让无谓的猜疑,绊住了你前进的脚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距离感:“关于林序……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很好,只是命运对他不公。而我,也早已学会了与过去和解,带着该带的,继续往前走。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更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阴影下。做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这场开诚布公的交谈,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弥漫在两人之间许久的迷雾。虽然关于林序的具体往事,韩晓并未多谈,那毕竟是属于她内心深处最私密的领域,但她给出的答案,已经足够清晰,足够有力量,彻底解开了罗梓的心结。
离开会议室时,罗梓感觉脚步异常轻盈。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他知道,“替身”的阴影已经彻底消散。从此以后,他可以更加坦然、更加自信地站在韩晓面前,站在瀚海的舞台上,作为罗梓本人,去迎接未来的所有挑战与机遇。这次主动提问与坦诚的交谈,成为了他们关系一个新的、坚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