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碎片,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闲谈中;而心灵的释然,有时始于一句最朴素的安慰。”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过后,年味渐渐淡去,瀚海集团恢复了往常的快节奏。但罗梓的内心,却依旧笼罩在旧相框带来的阴影下,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倒春寒,潮湿、阴冷,渗透骨髓。自那晚在韩晓书房目睹那张眉眼与自己惊人相似的照片后,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难以言说的酸楚便如影随形。他像一台超负荷运行的机器,凭借强大的职业本能维持着表面的正常运转:主持项目会议、撰写分析报告、与“灵思”团队沟通整合细节……但每一个指令的下达,每一次与韩晓不可避免的工作接触,都仿佛在提醒他那个刺骨的疑问:我究竟是谁?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一道被精心选中的影子?
这种煎熬在周五下午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顶点。韩晓临时需要一份关于“天穹”项目与“灵思”技术底层数据兼容性的紧急评估摘要,要求罗梓在下班前送到她的住所书房。这项任务本身并不复杂,核心数据罗梓早已烂熟于心,但“住所书房”这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那间书房,正是秘密曝光的原点。
下午五点,罗梓带着整理好的文件,再次站在了那扇熟悉的公寓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成下属应有的恭谨与平静。
开门的依旧是那位面容和善、腰系围裙的保姆王阿姨。她见到罗梓,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哎呀,是罗总监来啦!快请进,韩总刚才还打电话回来说路上有点堵,让你到了先在书房等她一下,她马上就到。”
“好的,谢谢王阿姨。”罗梓点头致意,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靠墙的书架顶层——那个旧相框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韩晓重新收了起来,或者放回了更隐秘的地方。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仿佛某种潜在的求证渠道被无声地切断。
王阿姨手脚麻利地给罗梓沏了杯热茶端进来,见他站在书房中央有些出神,便随口唠叨起来:“韩总也真是的,大周五的也不让人清闲点。罗总监你也是,工作太拼了,脸色看着有点倦,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
罗梓接过茶杯,道了谢,顺势问道:“还好,项目赶进度。王阿姨您在韩总家工作很多年了吧?”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话家常,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跳动。这是一个试探,一个或许能接近真相的微小契机。
“可不是嘛!”王阿姨似乎很乐意有人跟她聊天,用围裙擦着手,倚在门框上,“我呀,在韩总家待了快二十年咯!从韩总刚回国创业那会儿,我就来了。那阵子,这屋里就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没日没夜地忙,我看着都心疼。”
快二十年。这个时间跨度让罗梓心中一动,那几乎涵盖了韩晓回国后事业起步、崛起的整个黄金时期,也必然远早于那个照片上青年可能存在的年代。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避免流露出过度的好奇:“那您可是看着瀚海一步步做起来的元老了。韩总一个人打拼,真不容易。”
“唉,谁说不是呢!”王阿姨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长辈式的怜爱,“韩总这个人啊,外面看着风光,心里头苦着呢。别看她现在什么都有,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来哟。”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记忆的锁孔。罗梓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用茶杯氤氲的热气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王阿姨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的秘密:“韩总以前……唉,也不是没遇到过可心的人。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瀚海还没现在这么大阵仗。”
罗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他感觉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谜团中心,正在向他靠近。
“是个特别有才气的年轻人,”王阿姨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好像是搞音乐的……对,弹钢琴的,在国际上都得过奖呢!长得也精神,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她的描述,与照片上青年的形象隐隐重叠,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神采。
“那时候韩总还没现在这么……这么绷着,偶尔还会笑,那年轻人来家里做客,两人在客厅一个弹琴一个听,那画面,看着就让人舒心。”王阿姨的脸上露出一丝惋惜,“那孩子对韩总是真心的好,体贴得很。韩总那会儿工作压力大,经常失眠,他就常常弹些安静的曲子给她听,说是能安神。有一次韩总发烧,他守了大半夜,隔一会儿就换条凉毛巾敷额头,比我这老婆子还细心。”
罗梓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与年轻时代、尚未被层层铠甲包裹的韩晓,一段美好却最终逝去的时光。这似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那个完美的模板确实存在。
然而,王阿姨接下来的话,却悄然扭转了故事的走向。
“可惜啊,天妒英才。”王阿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伤感,“好像是出国参加一个什么很重要的比赛,之后有个巡回演出。结果……结果就在国外,突发急病,人就这么没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韩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我送进去的饭,怎么端进去的,又怎么原样端出来……后来还是她母亲从国外赶回来,才强行把门敲开。那时候的韩总,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是空的,我看着心都碎了……”
急病去世。这个原因,比罗梓猜测的任何一种戏剧性冲突(如家族反对、意外事故)都更显得无奈和悲凉,一种被命运无情掐断的无力感。它似乎洗刷了某些狗血的嫌疑,却更添了一层深刻的悲剧色彩。
王阿姨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那之后,韩总就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工作起来更不要命了,好像只有不停地忙,才能不去想那些伤心事。这栋大房子,也越发显得空了。她身边不是没出现过条件好的追求者,可韩总从来都不给半点机会。我有时候偷偷琢磨,她心里那个位置,怕是早就被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说到这里,王阿姨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话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罗梓,又赶紧补充道:“哎呦,你看我,老了就爱絮叨这些陈年旧事。罗总监你可别往心里去,韩总现在最看重、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她常跟我说,你做事踏实,有想法,跟她年轻时一样拼。”
这句补充,在此刻的罗梓听来,却更像是一种无心的佐证——“跟她年轻时一样拼”。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一直隐约存在的那个关联。不是因为他是“罗梓”而被看重,而是因为他身上某种特质(或许是拼搏劲头,或许仅仅是那张相似的脸)勾起了韩晓对过去的回忆和移情。
然而,王阿姨最后那段看似无心的话,却像投入湖面的另一颗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那孩子刚走那几年,韩总真是过得苦。后来事业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沉稳,我以为她慢慢放下了。可有时候吧,深更半夜的,我起夜,还能听见书房里有轻轻的钢琴曲……就是那孩子以前常弹的那几首。唉,有些伤啊,看着是结痂了,可里头,怕是从来就没真正好利索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王阿姨立刻收声,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恭谨神色,快步走向门口:“准是韩总回来了!”
韩晓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套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看到罗梓,微微颔首:“来了?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韩总。”罗梓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韩晓接过文件,一边快速翻阅,一边走向书桌。她的目光扫过书架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动作有瞬间几不可察的凝滞,但随即恢复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专注地看着文件,偶尔提出问题,罗梓一一作答,对答如流。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两人冷静的专业对话声。
王阿姨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罗梓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全神贯注。他看着韩晓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角,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王阿姨的话——“有些伤啊,看着是结痂了,可里头,怕是从来就没真正好利索过。” 此刻的韩晓,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集团总裁,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内心藏着深刻伤痛的活生生的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先前那种被当作“替身”的屈辱感和愤怒,似乎并没有因为得到部分证实而加剧,反而奇异地开始松动、转化。如果那个青年是如此完美而短暂的存在,如果他的逝去给韩晓带来了如此毁灭性的打击,那么,任何后来者,恐怕都难以摆脱被拿来与记忆中的幻影进行比较的命运。这或许并非韩晓刻意为之,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深刻的心理创伤后遗症。她对他的赏识和提携,其中是否也夹杂着一种无意识的、试图通过“相似”来弥补缺憾的本能?这种本能,固然让他感到不适,但似乎也并非全然源于功利和算计,反而透着一丝悲剧性的无奈。
更重要的是,王阿姨的描述,勾勒出的是一个重情、长情、且被深情所伤的韩晓。这与她外界冷静、甚至冷酷的商业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却让她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实、立体,甚至……惹人怜惜。他那份因微妙情愫而产生的酸楚,此刻与一种更深沉的同情和理解交织在一起。
汇报结束,韩晓合上文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要点清晰,风险预判也很到位。下周一例会,你重点汇报这部分。”
“是,韩总。”罗梓应道。
韩晓抬起头,目光落在罗梓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只是淡淡道:“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
那一刻,罗梓仿佛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同于往常的柔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是因为刚刚审阅文件的劳累,还是因为,在这个充满回忆的书房里,面对着他这张脸,她也无法完全平静?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恭敬地告辞。
离开韩晓的住所,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寒风拂面,罗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王阿姨无意中透露的往事,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填补了他对韩晓认知的巨大空白。那个“早逝的天才钢琴家”的形象变得具体而悲情,韩晓的过往也不再是模糊的传说,而是一段有血有泪、深刻影响了她一生的真实经历。
“替身”的阴影依然存在,但它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改变。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指向他个人价值否定的尖锐标签,而更像是一道横亘在韩晓内心深处的、无法愈合的伤疤在他身上的投影。他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抹去那份记忆对韩晓的影响。但是,他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这阴影的根源,而不是一味地恐惧和抗拒。
他知道,仅仅理解还不够。他需要确认,在韩晓眼中,他罗梓,除了那点相似的影子,是否还有作为独立个体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确认,无法通过质问和猜疑获得,或许只能通过更卓越的业绩、更不可动摇的实力,以及时间,来慢慢证明。
保姆无意中透露的往事,如同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真相之上的部分迷雾,虽然显露出的是更复杂的风景,却也给罗梓指明了一条可能的前路——不是急于摆脱影子的纠缠,而是先尝试读懂那影子的由来,然后,用更强大的光芒,让影子回归其本来的、附属的位置。
夜晚的风依旧很冷,但罗梓的步伐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他抬起头,望向城市尽头那轮朦胧的月亮,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更坦诚的方式,去面对韩晓,也面对自己心中的那个结。而这一切,都需要等待一个最恰当的契机。此刻,他需要的是耐心,和继续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