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成功,不是站得多高,而是回首来时路时,还能清晰看见最初的自己,并有勇气拥抱那些曾经与你同行的人。”
腊月二十八,距离农历新年只剩两天。北方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瀚海大厦高层的玻璃幕墙。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在冻得僵硬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斑。大部分公司已经放假,写字楼里只剩下零星加班的灯光。然而,在城西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家常菜馆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家菜馆规模不大,装修也略显陈旧,但胜在干净实惠,味道正宗,是附近片区不少蓝领工人、快递员、出租车司机解决晚餐的据点。今晚,菜馆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店内,十几张圆桌铺上了崭新的桌布,中央的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温暖得让人忘记窗外的严寒。
今晚做东的,是罗梓。
一、 缘起:一份必须践行的承诺
这场宴请的念头,在“灵思”并购案成功、罗梓获得那笔丰厚奖金和正式任命之后,就悄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了。当他看到银行卡里那串惊人的数字时,短暂的眩晕过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清晰画面,不是豪宅名车,而是那些曾经在烈日下、寒风中与他一起奔波送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在他最困窘时悄悄塞给他一个馒头或几颗烟的工友们。
王磊,那个总爱操心、像老大哥一样照顾大家的站长;小刘,机灵又话多,是站里的“包打听”;还有李师傅、张大姐……这些名字和面孔,是他从社会最底层挣扎向上的起点,是他理解真实世界的窗口,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牵绊。韩晓那句“你长大了”的评价,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蜕变,而他想用这种方式,对过去的自己进行一次郑重的告别,也对那些曾在他微末时给予点滴温暖的人,表达一份最朴素的感恩。
他没有选择高档酒店,而是特意选了这家离原来配送站不远、工友们常聚的“老地方”。他提前一周就给王磊打了电话,语气诚恳:“王哥,快过年了,想请大家伙儿吃个饭,聚一聚。没别人,就咱们站里以前的兄弟姊妹。地方还定‘老地方’,怎么样?一定都得来啊!”
王磊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哎哟!是罗梓啊!现在该叫罗总了吧?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王哥,”罗梓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在我这儿,没什么罗总,只有当初承蒙大家照顾的罗梓。这顿饭,必须我请。你要不来,就是看不起兄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磊只好笑着应承下来,并拍着胸脯保证把人都叫齐。
二、 赴宴:身份转换下的微妙气氛
六点刚过,工友们便陆陆续续到了。他们大多刚下班,有的还穿着工装,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一进门,看到窗明几净、布置一新的菜馆,都有些局促。虽然罗梓再三强调是家常便饭,但王磊还是私下跟大家通了气,说罗梓现在“发达了”,是瀚海集团的“总监”了,让大家“注意点分寸”。
因此,当罗梓提前赶到菜馆张罗时,迎接他的是一张张熟悉却又带着几分客气和疏离的笑脸。
“罗总监来了!”
“哎呀,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配不上您现在的身份了?”
“听说您在那大公司里可受重用了,真给我们长脸!”
称呼从过去的“小罗”、“罗梓”,变成了带着敬意的“您”和“罗总监”。那些曾经可以勾肩搭背、开粗俗玩笑的工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言语间充满了试探和恭维。罗梓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他立刻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而是主动迎上去,像以前一样,接过一位老师傅脱下的厚重外套,熟稔地挂在墙边的衣架上,笑着回应:
“李师傅,您可别寒碜我了。什么总监不总监的,在座各位都是看着我一路过来的哥哥姐姐。今天谁再叫我总监,可得自罚三杯!”
“张大姐,您气色还是这么好!快里面坐,有暖气!”
“小刘,就你话多!赶紧的,帮忙给大家倒茶!”
他刻意用最随意、最熟悉的方式招呼着,努力打破那层无形的隔膜。他穿梭在各桌之间,分发香烟,回忆着以前的趣事,询问着每个人的近况: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又买了辆新车,站里最近又来了哪些新人,平台的规则又怎么苛刻了……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息,渐渐让气氛活络起来。大家发现,罗梓还是那个罗梓,眼神里的真诚没变,并没有因为他们身处社会不同阶层而流露出丝毫优越感或不耐烦。
三、 宴席:山珍海味与清茶淡酒中的真情流露
菜是罗梓精心点选的,既有店里拿手的价格不菲的硬菜,如红烧肘子、清蒸多宝鱼,也有工友们平时爱吃的锅包肉、地三鲜等家常小炒。酒水准备了白酒、啤酒和果汁饮料,随意取用。
开场白很简单,罗梓端起一杯白酒,站到餐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生活刻下痕迹的脸庞:
“王哥,各位哥哥姐姐,老弟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第一,快过年了,咱们这群以前在一个战壕里啃过冷馒头、一起骂过奇葩客户的战友,说啥也得聚聚!”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有些发紧,“我罗梓能有今天,永远忘不了刚来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是王哥收留我,是各位手把手教我认路,教我规矩。我生病时,是张大姐给我煮的粥;我单车坏了赶不及送单,是李师傅二话不说把车借给我……这些好,我都记在心里。”
“这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当年的照顾,也庆祝咱们的友谊长存!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干了!”
没有虚言套话,句句发自肺腑。这番真情实感的话语,彻底打消了工友们最后的顾虑。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彻底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轮番向罗梓敬酒,话语也恢复了往日的直率和粗粝。
“罗梓,好样的!哥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物!”
“在那边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回来!咱这配送站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罗梓来者不拒,每次碰杯都刻意将杯沿放低,认真倾听每个人的祝福和玩笑,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他甚至和小刘掰起了手腕,引来众人围观喝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拥挤的配送站休息室。
席间,大家最感兴趣的,自然是罗梓的“逆袭”经历。罗梓没有炫耀瀚海的奢华,也没有大谈高深的商业谋略,而是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挑选了几件有趣的事:
“嗨,其实就是运气好。最开始就是帮领导送了次急件,没误事,人家觉得我还算靠谱。”
“在大公司里,跟咱们站里也差不多,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他们那儿不叫‘包打听’,叫‘信息搜集能力’。”
“最难的不是干活,是跟人打交道。以前咱们觉得客户难缠,现在发现,办公室里有些戴着眼镜、说话绕弯子的文化人,那才叫一个难琢磨!”
他巧妙地将自己在瀚海的成功,归结为在底层生活中磨练出的品质——吃苦耐劳、善于观察、懂得感恩。这让大家在惊叹之余,也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认同,仿佛罗梓的成功,也印证了他们这种生存哲学的价值。
四、 深谈:路灯下的背影与未来的路
聚餐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场。罗梓给每位工友都准备了一份年货,并提前为住得远的几人叫好了网约车。他站在路边,一一送别,看着车辆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只剩下他和王磊。两人都没说话,默契地沿着昏黄路灯下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雪已经停了,清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丝甘冽。
沉默了一会儿,王磊掏出烟,递给罗梓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难得的郑重:
“罗梓,今天这顿饭,哥吃得很高兴,也很……感慨。”
他吐了个烟圈,看着它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哥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那是另一个世界。以后,这样的聚会,恐怕会越来越少。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有我们的生活要过。”
罗梓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被王磊摆手制止。
“哥不是那意思。哥是替你高兴!真的!”王磊转过头,看着罗梓,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你飞得高,走得远,我们这帮老兄弟脸上都有光。但哥也得提醒你一句:那个地方,高,也险。你心思细,重感情,这是好事,但也容易被人拿住。以后……多长个心眼,凡事多想想自己。”
这番话,不像酒桌上的热闹奉承,而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大哥,基于对罗梓的了解和对那个陌生世界的想象,所能给出的最质朴、也最珍贵的忠告。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饱含着超越阶层的真情与牵挂。
罗梓停下脚步,郑重地点点头:“王哥,你的话,我记住了。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马路,轻声说:“不管走到哪,我都是罗梓。你们永远是我的兄弟姐妹。”
王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走到路口,王磊执意自己坐公交回去,不让罗梓再送。罗梓没有坚持,站在路边,看着王磊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的人群中。
他独自站在原地,寒冷的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格外清醒。这场聚餐,像一场仪式。他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工友们那些略带夸张的赞美和殷切的期望,像一面镜子,照见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蜕变;王磊最后的叮嘱,则像一声警钟,提醒他前路的复杂与险峻。
盛宴散去,温暖留存心底,而路,依然在脚下向前延伸。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着与公交站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入流光溢彩的都市夜色深处。那里,有他的现在和未来;而身后,是他永远的精神原点和情感锚地。这顿看似普通的聚餐,为他波澜壮阔的上升之旅,添上了一笔最温暖、最坚实的人生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