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的休会时间,如同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中场鏖战,空气在休息区、走廊和独立的吸烟室里继续紧绷、碰撞、发酵。
瀚海团队的成员聚集在离主会议室稍远的一间小休息室里。气氛凝重。赵明远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了松领带,眉头紧锁,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沙发扶手。秦思明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一言不发,但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几位顾问低声交换着意见,语速飞快,夹杂着专业术语和对“灵思”态度的不满。
“他们这哪是谈判,简直是最后通牒!” 一位法务顾问忍不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尤其是那个钱文博,简直是吃准了我们非他们不可。”
“全现金,四十二亿,还要那么高的研发自主权……董事会那边不可能通过。” 赵明远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晓,“韩总,他们的态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硬。那个CTO王老,技术上的骄傲是实打实的,钱文博又死死抓着财务和独立运营的条款……僵局啊。”
韩晓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休息室的另一侧,远离人群的喧嚣。她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熟悉她的人,比如秦思明,能从她比平时更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垂下的、浓密睫毛遮掩的眼眸中,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她在思考,在权衡,在消化刚才谈判桌上所有的信息,也在评估着己方和对方的每一分筹码、每一丝破绽。
“韩总,” 秦思明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们反复提到星瀚和华创的竞争,虽然是施压手段,但未必是空穴来风。星瀚在AI算法布局上一直很激进,华创的资本实力也确实雄厚。如果我们这边僵持不下,他们很可能会转头与其中一家深入接触,甚至利用我们的出价去抬价。”
“我知道。” 韩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钱文博的强势,一部分是技术优势带来的底气,另一部分,是谈判策略,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消耗我们的耐心和信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刚才的会议,我们稳住了。没有在技术质疑上露怯,在商业条款上也没有退让。这很好。下一轮,他们可能会在某个点上稍微松动,换取我们在另一个点上的让步。我们要做的,是找到那个能打破平衡的关键点。”
“关键点……” 赵明远苦笑,“现在看起来,他们四个核心诉求,每一个都像是关键点,而且环环相扣,互为支撑。动一个,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或者被他们视为我们整体妥协的信号。”
这正是症结所在。对方构筑了一个看似坚固的堡垒,强攻代价太大,退让则可能满盘皆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罗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助理的谨慎和恭敬。
“韩总,赵总,秦总监,” 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李维总让我把刚刚更新的几份行业并购案例对比数据发过来,说可能对下一轮谈判有参考价值。”
李维是韩晓的特别助理,负责协调内外信息,这个时候送来“参考资料”并不奇怪。但罗梓的出现,还是让休息室里几位核心成员目光略微一动。他们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韩晓从外面“特招”进来的,似乎颇受器重,但此刻出现在这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他并非“灵思”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级别也远不够参与这种高层级的决策讨论。
韩晓的目光落在罗梓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她的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放这里吧。”
“是。” 罗梓应道,却没有立刻走进来放下平板,而是略显迟疑地补充了一句,“李维总还提到,关于‘灵思’主要竞争对手星瀚科技近期的一些非公开动态,以及……钱文博先生个人在海外的一些关联情况,也做了简要梳理,附在最后。”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转达一句补充说明。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非公开动态”、“个人关联情况”。在僵持不下的谈判中,任何关于对手的额外信息,尤其是可能涉及对方软肋或动机的信息,都可能是破局的钥匙。
赵明远和秦思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询问和期待。他们知道李维负责情报和信息搜集,难道在这个时候,他真的挖掘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韩晓的反应依旧平静,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示意罗梓可以进来了。
罗梓这才走进休息室,将平板电脑放在了韩晓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多停留,也没有试图去看平板上的内容,更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放好东西后,便微微躬身,准备退出去——完全符合一个本分助理的行为准则。
然而,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左手似乎很随意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便签纸。那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拿着便签纸的左手,极其隐蔽、却又带着某种明确意图地,轻轻碰了碰茶几的边缘,仿佛是无意中的触碰,然后,那张对折的便签纸,就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平板的旁边,距离韩晓的手不过几寸远。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除了始终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罗梓身上的韩晓,以及恰好站在那个角度、目光锐利的秦思明,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插曲。罗梓的动作太自然,太不起眼了,就像一片树叶飘落水面,只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秦思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了看门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张不起眼的便签纸,最后将目光投向韩晓,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认识罗梓,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些“特别”,是韩总亲自安排进战略部,甚至参与了之前的“蜂鸟”行动。但此刻,在如此关键的谈判僵局中,他这样近乎“僭越”地递上一张纸条,是什么意思?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韩晓的目光,在罗梓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就落在了那张对折的便签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但她的右手,原本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条,仿佛那只是茶几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赵明远和秦思明,平静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明远,思明,关于下一轮,我的想法是……”
她开始条理清晰地布置接下来的策略要点,语气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赵明远等人立刻被她的思路吸引,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讨论中。秦思明虽然心中疑惑,但见韩晓如此,也只好按下不问,专注倾听。
韩晓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像是要拿起平板电脑查看李维发来的资料。她的手指先是按在了平板边缘,然后,仿佛不经意地,用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张对折的便签纸夹带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握在了掌心,随即连同平板一起拿了起来。
她将平板电脑放在膝上,左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那张被汗微微浸湿的纸条,就紧紧贴在她的掌心。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用右手操作着平板,调出李维发来的文件,与赵明远等人讨论着其中的几个数据点,神态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眼前的议题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张薄薄的纸条,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带着那个年轻人沉默而坚定的体温。罗梓……他不是鲁莽的人。在刚才那种情形下,他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必然是因为这信息极其重要,且不适合通过常规渠道,甚至不适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是什么?关于星瀚的“非公开动态”?还是……钱文博个人的“关联情况”?他特意提到了这两点。难道,这个从市井中走出来的年轻人,真的又捕捉到了什么连李维的情报网都可能忽略的、却能一剑封喉的关键信息?
韩晓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节奏之下,一丝细微的、因期待和不确定而产生的加速。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能准确地指出平板上一处数据的潜在偏差。但她的左手,在身侧,借着身体的遮挡,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张对折的纸条,一点一点地展开。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平板屏幕上,落在赵明远略显焦虑的脸上,落在秦思明深思的表情上。但她的全部感知,仿佛都凝聚在了左手的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上面可能承载的、或许能撬动眼前这沉重僵局的、微小却锋利的力量。
纸条,在她掌心完全展开了。
休会时间即将结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是“灵思”团队的人回来了。
韩晓的右手,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关闭了文件。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左手手腕一翻,那张展开的纸条已被她重新握在掌心,然后,极其自然地,借着将平板放回茶几的动作,将掌心贴着纸条,按在了自己西裤的侧兜边缘,手腕一沉,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口袋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不见一丝褶皱的西装下摆,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团队。
“时间到了,”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任何异样,“走吧,下一轮。”
她率先向门口走去,背脊挺直,步伐稳定。赵明远、秦思明等人立刻跟上,每个人都重新打起精神,脸上的疲惫被决绝所取代。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一张来自角落的、不起眼的纸条,已经悄然落入了韩晓的口袋。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除了递出纸条的人和此刻口袋的主人,无人知晓。
但秦思明敏锐地察觉到,韩晓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仿佛在深海潜行的潜艇,在接收到了某个关键信号后,虽然航向未变,速度未改,但艇身内部,某个至关重要的阀门被悄然转动,引擎的轰鸣被调至了另一种更有力、更决绝的频率。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双方人马重新落座。空气依旧凝重,僵局依旧存在。但韩晓的目光,在掠过对面钱文博那张依旧带着矜持笑容的脸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冷的,了然的微光。
罗梓默默递上的一张纸条,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或许微小,却可能正在无人看见的水面之下,激荡起足以改变流向的暗涌。谈判的最终回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