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晓那句“换一个思路”仿佛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钱文博和他的团队。他们原以为瀚海在“天穹”问题的压力下会稍作退让,或至少陷入更被动的防守,却没想到韩晓在看似完美的回应后,主动提出了新的谈判路径。
钱文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玩味,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哦?韩总有新思路?愿闻其详。”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一种居于优势地位的、从容不迫的倨傲。在他看来,手握稀缺技术的“灵思”,是这场谈判中毋庸置疑的、更抢手的“卖方”。瀚海虽有实力,但面临竞争和技术瓶颈,急切需要“灵思”这块拼图,这让他有足够的底气维持强势,甚至更进一步。
韩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CFO赵明远,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清晰的指令。赵明远清了清嗓子,接过话题,语调比之前更加沉稳,却也暗藏锋芒:“钱总,诸位,‘灵思’的技术价值和市场潜力,我们从未否认。但估值模型,终究是基于对未来现金流的预测和风险折现。我们之前提出的对价和方案,已经充分考虑了‘灵思’的独立价值和我们双方的协同效应。然而,任何交易,都需要在价值、风险和支付能力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灵思”的财务顾问,那是一位同样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我们注意到,‘灵思’在过去两年的高速增长中,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显著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这在一定程度上平滑了短期利润压力,但也累积了相当的摊销负担。同时,部分核心专利的国际申请进程似乎遇到了一些非技术性的障碍,潜在的海外市场拓展风险,在当前的估值模型中,我们认为需要给予更审慎的评估。”
这是更专业、也更直接的财务和技术层面的施压。指出研发费用资本化的问题,是质疑其利润质量的“含金量”;提及国际专利障碍,则是暗示其未来增长的不确定性。这两点,都直指“灵思”估值模型的软肋。
钱文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但依旧维持着风度。“赵总不愧是财务专家,看问题很透彻。”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变得更具攻击性,“研发投入资本化,是基于我们对技术长期回报的信心,也是国际通行的会计准则允许范围内的处理。至于国际专利,任何开拓性的技术都会面临审查的挑战,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技术的先进性和独创性,反而构成了壁垒,不是吗?”
他话锋一转,不再局限于防守,而是开始了更富侵略性的反击,语气中的“盛气凌人”开始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倒是瀚海,‘天穹’项目作为贵司未来十年的战略核心,至今未能拿出足以让市场信服的、可商业化落地的里程碑成果。业界对此的疑虑,我想赵总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瀚海对‘灵思’的渴求,究竟是出于长远战略协同的审慎考量,还是……为了填补自身技术短板、提振资本市场信心的‘救急’之举呢?”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扫过瀚海团队众人,最后落在韩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指点江山”的优越感:“韩总,恕我直言。技术并购,不是简单的资本游戏。它需要收购方对技术本身有深刻的理解和尊重,需要有能够承载和放大被收购方技术价值的平台和生态。瀚海在硬件集成和渠道方面固然强大,但在最前沿的算法和架构层面……我们更看重的是灵魂的契合,而不仅仅是资本的堆砌。”
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的贬低和挑衅。不仅质疑瀚海收购“灵思”的动机(“救急”),更直接质疑瀚海在核心技术层面的理解能力和“灵魂”高度。这已经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带上了强烈的个人情感和技术精英的傲慢色彩。
会议室内,瀚海团队众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秦思明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文件夹。赵明远面沉如水,但眼中已有火焰跳动。几位顾问交换着眼神,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韩晓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她甚至没有因为钱文博这番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疑而显露丝毫怒意。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迎着钱文博带着挑衅意味的视线,仿佛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让钱文博那番咄咄逼人的话,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等到钱文博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就在这时,“灵思”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头发花白的CTO,忽然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了,他的目光没有看韩晓,而是看着面前的茶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会议室陈述:
“钱总的话,可能直白了一些,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技术权威特有的分量,“‘灵思’的算法框架和边缘节点架构,是我们团队七年心血。它不是可以随意拆解、嫁接的零部件。它需要一个懂得其设计哲学、能够给予足够耐心和资源让其持续演进的‘家园’。我们见过太多大公司,收购了优秀的技术团队,然后因为急于求成、粗暴整合,最终让明珠蒙尘,人才离散。”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式看向瀚海团队,目光锐利如刀:“瀚海的‘天穹’构想,我们研究过。宏大有野心,但底层架构的某些选择,恕我直言,略显陈旧和臃肿。如果只是简单地将‘灵思’的技术模块嵌入‘天穹’的既有框架,那无异于给F1赛车装上卡车的变速箱,不仅发挥不出性能,还可能拖垮整体。”
CTO的发言,比钱文博的更加致命。他直接从技术层面,对瀚海的核心项目“天穹”进行了否定性的评价,并且明确表达了对未来整合的悲观预期。这是技术专家对另一个技术体系的“降维打击”,其杀伤力远超商业层面的讨价还价。
瀚海团队中,一位负责“天穹”架构的副总工程师脸色瞬间涨红,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反驳,被身旁的秦思明用眼神死死按住。
钱文博似乎很满意CTO的“助攻”,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略带矜持的笑容,补充道:“王老(CTO)的话,代表了我们技术团队最核心的关切。这也是我们坚持核心团队独立运营、保持足够研发自主权的重要原因。我们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我们是寻找能够共同创造未来的‘合伙人’。如果理念不合,条件再好,我们也宁愿选择等待,或者……与其他更能理解我们价值的伙伴合作。” 他再次隐晦地提到了“其他买家”。
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瀚海团队每个人的心头。对手不仅抬高价码,更从动机、能力、理念等多个维度进行贬低和质疑,试图从心理和气势上彻底压垮瀚海,迫使其接受更苛刻的条件。钱文博的盛气凌人,建立在“技术稀缺性”和“多重选择”的自信之上,几乎不加掩饰。
角落里,罗梓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会议室里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看到瀚海团队几位高层眼中压抑的怒意和凝重。钱文博和那位CTO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穿着瀚海引以为傲的技术尊严和战略雄心。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的韩晓。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倒的青松。面对如此直接而傲慢的挑战,她脸上依旧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那是一种极度冷静下蕴含的、足以焚毁一切虚妄火焰的寒冰。
韩晓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她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极缓地,叩击了两下。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终于要开口了。面对钱文博几乎撕破脸皮的盛气凌人和技术贬低,她会如何回应?是针锋相对的反击,还是忍辱负重的妥协?
罗梓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那张纸条上的信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韩晓手边的文件夹里。那是他这只“蜂鸟”,从市井的尘埃和数据的缝隙中,捕捉到的、可能扭转乾坤的微弱气流。而现在,这气流能否被韩晓所运用,转化为席卷谈判桌的风暴?
韩晓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钱文博自信满满的脸,掠过那位CTO严肃而挑剔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份夹着纸条的文件夹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她抬起头,迎向全场聚焦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钱总,王老,感谢二位如此坦诚地表达了贵方的关切和……评价。” 她特意在“评价”二字上,做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关于技术理念和整合问题,” 韩晓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射那位CTO,“我想请教王老几个具体的技术细节……”
谈判桌上的空气,仿佛在韩晓开口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对方首席代表的盛气凌人,似乎并未将她压倒,反而像是激起了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一场更激烈的、关乎技术尊严和商业意志的正面碰撞,一触即发。而罗梓纸条上的信息,如同一枚尚未引燃的炸弹,静静潜伏在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