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集团总部,第三十六楼,小会议室。
这并非那间可俯瞰半个城市、用于召开董事会或最高层级战略会议的主会议室,而是一间更为紧凑、私密性更好的房间。此刻,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只坐了五个人。气氛凝重,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中央空调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
韩晓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打印件,正是经由李维之手、最终呈递上来的那份加密报告的解译版。她没有看报告,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的四人:战略发展部总监周正宏,供应链管理部负责人陈立,审计监察部副部长(部长出差,由副部长代行)王启年,以及坐在最末位、几乎隐在阴影里的李维。李维面前也有一份报告,但比韩晓那份薄得多,只包含了他“影子审计”小组独立验证的核心财务疑点摘要。
会议是韩晓临时召集的,议题只有一项:关于核心供应商恒远精密及潜在竞争风险的紧急评估。没有提前散发材料,参会者只知道与恒远有关,但具体内容,直到此刻,除了韩晓和李维,其余三人都还蒙在鼓里。
“在开始之前,签署这份保密协议。” 韩晓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助理将四份早已准备好的、条款极为严苛的保密协议放在每人面前,甚至包括了泄密可能面临的刑事责任条款。周正宏、陈立、王启年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什么级别的信息,需要动用这种规格的保密协议?
没人质疑,迅速签了字。助理收走协议。韩晓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份与众不同的报告。它没有精美的装帧,没有复杂的图表,文字甚至显得有些粗糙,但逻辑之清晰、信息之具体、推断之大胆,让她在第一遍阅读时,后背都渗出冷汗。
“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事实,不讨论来源。” 韩晓开门见山,目光如炬,“我们收到一份来自特殊渠道的分析报告,涉及核心一级供应商恒远精密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舞弊,以及竞争对手星瀚科技在供应链层面的异常动向。报告内容,会颠覆我们很多既有认知。李维,你先简要同步一下你们审计监察部,基于内部数据模型发现的问题。”
李维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日常简报,但内容却字字惊心:“经对恒远精密近三年废料回收相关财务数据、合同单据及银行流水进行非公开交叉审计建模分析,发现其在高价值金属废料回收环节,存在系统性数据异常。主要疑点如下:一,与三家特定回收商的交易定价,持续高于公开市场同期均价12%至15%,构成显著溢价;二,这三家回收商注册时间接近,法人关联,与恒远仓储主管赵志刚个人账户存在多笔异常资金往来;三,该溢价部分资金,经多层流转后,有相当比例回流至‘速达通物流’公司账户,金额远超正常运费水平;四,与我司对接的品控副经理赵志远,与赵志刚系亲兄弟,赵志远个人及家属账户存在异常海外资金流入,且赵志远本人目前疑似已失联出境。初步判断,存在恒远内部人员勾结外部回收商、物流商,虚增废料回收收入、套取资金,并通过赵志远在内部提供便利、掩盖问题的重大舞弊嫌疑。详细数据模型和资金流向图已备查。”
李维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周正宏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恒远是他供应链管理部下辖的核心供应商,出了如此严重的问题,他难辞其咎。王启年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作为审计监察部的副部长,他深知如果李维的模型和判断属实,这将是近五年来集团发现的最大供应商舞弊案,而且牵扯到了内部员工!
“这……李副部长,模型准确率有多少?资金流向追查是否经得起推敲?赵志远失联,是否有确凿证据?” 陈立忍不住发问,声音有些干涩。
“模型基于公开市场价、恒远公开财报及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部分交易底单构建,置信度在95%以上。资金流向有银行流水切片为证,路径复杂但可追溯。赵志远失联,有出入境记录异常及其家属异常动向佐证,目前判断已潜逃的可能性超过八成。” 李维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陈立脸色更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管理的供应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涉及内部腐败,他这个负责人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韩晓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拿起面前那份来自市井的报告,缓缓开口:“李副部长这边是基于数据的专业研判。而我手里这份报告,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舞弊链条的具体操作手法、关键人员动态,并且,揭示了一个更危险的信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道:“根据这份报告,恒远的舞弊操作,很可能与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星瀚科技的针对性供应链渗透行动,产生了交集,甚至可能被星瀚所利用,对瀚海形成双重打击。”
“什么?” 周正宏第一个失声,战略发展部负责宏观竞争分析,星瀚一直是重点监控对象,但他从未收到过星瀚在供应链物流层面有如此针对性动作的情报。
韩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复述报告中的关键信息,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恒远内部,原仓库主管赵志刚(赵志远之兄),利用职权,默许并参与承运司机私分部分高价值废料,从中牟利。近期,赵志刚‘消失’,恒远内部审计趋严,对接人更换,与原有承运商‘速达通物流’关系紧张,疑在寻求更换承运商。”
“与此同时,一家名为‘安达快运’的物流公司,近期在东郊工业区(恒远所在地)动作频频,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策略,大肆扩张车辆、线路、仓库,招兵买马,抢占市场份额。有多个独立信源证实,‘安达快运’的背后,有星瀚科技的资本支持。更有司机在争吵中无意透露,曾为‘安达’运送过从‘恒远’发往‘星瀚’的‘样品’。”
“报告推断,星瀚正通过‘安达快运’,以物流为切入点,对以恒远为代表的、我司核心供应商聚集区进行战略渗透。其目的,一是控制物流成本,获取供应链数据;二是在我司与供应商关系出现波动时(如恒远因舞弊暴露与我司产生矛盾),迅速介入,抢夺供应商资源,甚至策反;三是可能已通过某种渠道,掌握或察觉恒远舞弊证据,并加以利用,对恒远形成牵制,或作为打击我司的棋子。恒远在内部审计压力下,与星瀚接触,寻求备胎或增加谈判筹码的可能性极高。”
韩晓的话,像一颗颗冷水,浇在与会者心头,又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如果说李维的数据分析揭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内部黑洞,那么韩晓复述的这份报告,则描绘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具威胁性的外部进攻图景。而且,内外两个风险点,正在危险地靠拢,甚至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这……这报告的信息来源是?” 周正宏忍不住问道,他是搞战略的,深知情报的准确性和时效性至关重要。这份报告里的信息,太具体,太生动,也太具颠覆性了,远远超出了常规商业情报的范畴。司机吵架?私分废料?这些细节,正规的情报渠道怎么可能获取?
“来源绝对可靠,但渠道特殊,目前不便透露。” 韩晓的语气不容置疑,“报告中提及的多项信息,如赵志刚其人、恒远内部审计、司机私分废料、‘安达’异常扩张、与星瀚的关联、‘样品’传闻等,李维副部长那边,是否有关联信息可以侧面验证?”
李维立刻接口:“有。关于‘安达快运’,我们近期监控到其股权结构发生变更,新增了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该基金与星瀚科技的一家海外子公司存在间接关联。其近期在东郊工业区的仓库租赁合同金额,远超市场平均水平,且资金注入节奏异常。关于恒远与星瀚接触,我们通过非公开渠道,确认恒远一位分管销售的副总,上月底曾以私人名义,与星瀚供应链部门的一位负责人在非公开场所有过会面,具体内容不详。至于司机私分废料和‘样品’运输,非我们审计重点,暂未直接验证,但逻辑上与资金流向模型(‘速达通’收取超额运费)可形成一定印证。”
李维的补充,虽然没有直接证实报告中的所有细节,但用专业的金融和商业情报手段,为那些看似“草根”的市井信息,提供了坚实的背景支撑和间接证据。尤其是“安达”与星瀚的资本关联,以及恒远高层与星瀚的秘密接触,直接坐实了报告关于“星瀚供应链渗透”的核心判断。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震惊和沉重的思考。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瀚海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处理一个腐败供应商和内部蛀虫那么简单。他们正站在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边缘:内部,核心供应商舞弊,关键零件质量存疑,成本虚高,内部人员涉案潜逃;外部,主要竞争对手正通过资本和物流手段,对己方供应链进行精准渗透和切割,并可能已与问题供应商暗通款曲,伺机给予致命一击。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天穹”项目受挫、集团内部士气不稳的敏感时期。
“这份报告……以及李维副部长的验证,其意义,已经超出了单一供应商舞弊案的范畴。” 周正宏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脸色异常严肃,“这是一次针对我司供应链体系的、蓄谋已久的组合拳。星瀚的时机抓得太准了,正好在我们‘天穹’遇挫、内部注意力可能分散,并且恒远自身问题暴露的节点。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恒远舞弊的证据,甚至可能以此为要挟,迫使恒远在关键时刻反水,或者在舆论上对我们进行打击,那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供应链断裂,关键项目瘫痪,股价暴跌,声誉扫地,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连锁危机。
“立刻控制赵志远!不,他已经跑了……那立刻控制他在国内的所有社会关系,追查资金去向!恒远那边,立刻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不,先以质量审查的名义,派驻联合调查组进驻,控制关键人员,封存账目和仓库!” 陈立有些激动地提议,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须表现出最坚决的态度。
“不能打草惊蛇。” 韩晓的声音冷冽地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赵志远出逃,说明对方或者他背后的势力,警觉性很高,甚至可能已经做好了应对我们调查的准备。恒远内部审计,本身就说明他们可能已经察觉问题,或者在准备应对。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进驻调查,等于告诉恒远,也告诉可能正在盯着我们的星瀚,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这会迫使恒远彻底倒向星瀚,或者狗急跳墙。星瀚也可能提前发动,利用他们掌握的信息,对我们进行舆论攻击。”
“韩总的意思是?” 王启年谨慎地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韩晓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市井报告上,“这份报告的价值,不仅在于揭示了问题,更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来自底层的、尚未被对手警觉的观察视角。李维。”
“在。”
“你的‘影子审计’小组,继续暗中深挖恒远的财务问题,特别是那三家皮包回收商的背景和资金最终去向,务必找到更扎实的证据链。同时,对赵志远的所有社会关系和可能的藏匿线索,进行秘密追查,但动作要轻,不要惊动。”
“明白。”
“陈立。”
“韩总。” 陈立连忙坐直。
“以优化供应链协同、降低成本为名,启动对一级供应商的‘常规’物流效率评估。重点‘关注’恒远,但不限于恒远。可以邀请第三方物流咨询公司介入,评估其现有物流合作方(‘速达通’)的效率,并‘恰当地’了解东郊工业区其他物流服务商(包括‘安达快运’)的报价和服务能力。记住,是‘常规评估’,姿态要开放,甚至可以表达对‘安达’这种新兴力量的好奇。目的,一是麻痹恒远和星瀚,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做普通的供应链优化;二是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安达’的运营和与恒远的实际接触情况;三,为可能的物流承运商切换,提前做准备。”
陈立眼睛一亮,这是以攻为守,光明正大地切入:“是,我立刻去办,保证不露痕迹。”
“周正宏。”
“韩总。”
“你负责,动用所有合规渠道,对星瀚科技,特别是其供应链和投资部门,进行最高级别的监控和分析。重点是,他们在物流领域的投资布局,近期与东郊工业区任何供应商的非正常接触,以及……在舆论层面可能针对我司供应链的潜在攻击点预埋。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最可能打什么牌。”
“明白,我会调动所有资源,形成专项报告。”
韩晓的目光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看向李维:“那份特殊报告的分析者,现在情况如何?”
李维微微欠身:“处于绝对安全状态,仍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并尝试获取关于‘样品’的确切信息。”
“保护好他。” 韩晓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视角和方法,给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在适当的时机,我要见他。现在,暂时将他纳入你的保护范围,代号……就按他之前建议的,‘蜂鸟’吧。告诉他,他提供的这份‘市井报告’,价值连城。战略部,” 她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今天会议内容,列为最高机密。所有人,按照我刚才的部署,立刻行动。我们要在对手自以为得计之前,把漏洞补上,把刀子,递回去。”
“是!”
众人肃然起身,脸上再无疑虑和震惊,只剩下被点燃的斗志和凝重。一场围绕供应链的暗战,因为一份来自外卖箱的、充满烟火气的报告,提前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而这份报告的提供者,那个曾经的外卖员,如今的“蜂鸟”,此刻还不知道,他那份拼凑自街头巷尾的分析,已经在瀚海集团最高战略层面,引发了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地震。而他这只小小的“蜂鸟”,也即将被卷入一场更加凶险、却也更加广阔的天空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