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将汤饮从食盒中取出,一份放于陆铭川面前,一份递与陆炎。
陆炎双手接过,回身放于身后的桌案,朝他父亲和母亲行了谢礼,退到一边,端正坐下,待他父亲执起汤勺,他才一手端碗,一手执勺,斯文享用。
陆铭川吃过两口,将汤勺放下,不吃了。
“可是这山药汤不合王爷胃口?”杜瑛娘问道。
陆铭川本想说没胃口,饮不下,可看了杜瑛娘一眼,重新执汤勺,象征性地饮了几口。
“你也别站着,坐罢。”他说道。
杜瑛娘温柔应是,不近不远地坐于他右手边的一个位置。
正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下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王爷,有海外来的书信。”
陆铭川执汤匙的手一顿,随之说道:“进来。”
下人推门而入,走上前,双手将信呈上:“乌滋派专人送来的。”
陆铭川“嗯”了一声,接过书信,挥手让人退下,又将人叫住:“送信的人呢?”
“回王爷的话,已让人将乌滋信使做了安置。”
“去罢。”
下人得了话,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在陆铭川拆信的过程中,杜瑛娘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封书信。
陆炎见了娘亲发白的面色,心里跟着紧张起来,他的目光也转到那封信上。
仅仅一封书信就让母子二人精神紧绷。
尤其是杜瑛娘,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发紧,牵扯脸膛,面上像覆着一块光溜溜的假脸,肩背僵直,整个人不自然起来,视线在书信和陆铭川的脸上来回游走。
陆炎不知书信中写了什么,他惊诧地发现,父亲嘴角居然牵起一丝向上的弧度。
那沉沉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放松。
父亲……在笑?
“父亲。”他开口问,“这信……是乌滋那边来的?”
陆铭川已经将信看过一遍,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书信,直到儿子发问,方点了点头。
陆炎再问:“是大伯的书信?”
这一句,陆铭川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不给回答。
杜瑛娘脸上堆笑,一副关心貌:“王爷,可是大哥的书信?”
陆铭川仍是没有回答,陆瑛娘再唤:“王爷?”
陆铭川终于从信纸抬眼,看过去,声音微冷:“我听见了。”
杜瑛娘先是一怔,接着笑了笑:“一听是乌滋来了信,妾身便欢喜得忘了形,心想着……王爷回信给他大伯时,定要将太皇太后的病情提上一笔,叫他莫要过于担忧,老人家的身子并无大碍,将养将养便好了。”
陆铭川一面将书信折起,一面说道:“不必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杜瑛娘和陆炎齐声问。
陆铭川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意外于他们的反应,不过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将信纸塞回封套:“乌滋使团。”
接着他又道,“书信比人先行,他们应该在来的路上。”
“使团?”杜瑛娘声音发虚,勉强笑道,“使团……随行的有哪些人?妾身的意思是,大哥可随使团前来?”
“我大哥怎会亲身前来,新打下的疆域需他坐镇,一步也离不开,若是他走了,让那个什么……”他顿了顿,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名字,“那个叫阿伏干的卷土重来,岂不坏了大事。”
杜瑛娘听后,松了一口气,然而不及她高兴,陆铭川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她钉死在那里。
“我嫂嫂会来。”他说这话时,那腔调和平日是不一样的。
杜瑛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管,艰难挤出:“缨娘?”
话音落,陆炎开口道:“娘亲,缨娘是大伯娘么?”接着,他又道,“她是皇兄口中的‘姐姐’?”
这一回,不及杜瑛娘开口,陆铭川接过话,语气里带了一丝温和:“是,你得叫她伯娘,另外……”
“什么?”陆炎还未深思这一消息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陆铭川难得一笑:“不仅你伯娘来,还有你的堂兄弟和堂妹,此次,他们也一道来了。”
“堂兄弟……堂妹……”陆炎喃喃道,直到此时,他的警惕心渐起:“释奴儿……”
太皇太后的那句:“我的释奴儿……”
“他是大伯的孩子?”他的声气变得短促,有些急,尾音往上翘。
杜瑛娘察觉到儿子的失态,连忙接过话:“这孩子,一听说他堂弟堂妹要来,就欢喜得话也不会说了。”
她脸上堆笑,看向陆铭川,再转头望向陆炎:“这是在父亲和娘亲面前,一家人不见怪,待你大伯娘来了,炎哥儿,你可万万不能这般失态,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注意分寸,莫叫人看轻了,也莫叫你大伯娘觉得咱们成王府的小郎君不懂规矩。”
陆炎梳整情绪,应声道:“娘亲教训得是,儿子从来听人说大伯如何厉害,如何不同,这才失态。”
陆铭川点了点头:“释奴儿同你一样,自小习武,文也不差,你们可切磋切磋。”
“是。”陆炎应下,“父亲,儿子这便退下了。”
“去罢。”
房门开启,再被带上。
待屋里只剩陆铭川和杜瑛娘时,杜瑛娘起身,走到他身侧,忧心道:“王爷,若是缨娘来了……叫她知道陛下不见了……该如何是好?怕是不得依呢。”
之后她又追说道,“王爷比妾身更了解,她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若让她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疼崇儿,跟疼自家孩子一样……”
杜瑛娘话未说完,被陆铭川的冷笑声打断,他睨向她,“你也知道她疼崇儿,你呢,你既是崇儿的母亲,又是他的姨母,倒不如她对那孩子的心。”
杜瑛娘一听,立时红了眼,嘴唇颤动:“王爷这话说的……是妾身不想么?您也不看看,事情闹成这样,妾身……妾身日日悬心,夜夜难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