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对宇文杰安排的军务是编练新兵。
这一点陆铭章私下已同宇文杰说过,知其深意。
四城的新兵募集到位后,立刻打散原有地域,将其混编为营,制定新的操典,接下来严苛训练,务必让这些新兵令行禁止。
说到这里,康莫等默城军将不干了,他们是由戴缨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她的心腹,现在君侯只安排海那边的人,却不给他们这些人军务,不免心里有想法。
这些人也不掩着,气愣愣地说道:“君侯,下属们不服。”
不及陆铭章开口,宇文杰抢先道:“有什么不服?”
以康莫为首,只听他说道:“君侯将重要差务安排给自己人,却不顾我等,这是有意将我等排开在外,我们不服。”
“你……”
宇文杰就要站起身和康莫理论,一旁的段括拉住他,对康莫等人笑道:“我不还没安排差务么,和你们一样,康莫大人急什么?”
康莫先是一怔,接着不说话了。
段括又道:“君侯自有安排,康莫大人,您这想报效娘娘的心,还有忠于君侯的心,我们都理解,咱们都是一样,皆是为君侯和娘娘效力。”
三两句话将冲突瞬间化解,引得众人轻松地笑起来。
陆铭章稍稍抬手,一旁的长安将手里的舆图往案上铺展,再用镇纸压住。
这是一张新制的东南疆域图。
众人定目看去。
陆铭章的指尖划过默城、丰城、石城还有禾城四城,停留在以禾城为界的外围。
“设关隘,择地增筑,以新练之军轮番驻守,既为边防,亦为练兵。”他说着看向段括,“这个任务交由你。”
段括抱拳领命,此令一下,众军将明了这是无形中将四城同中部四城隔出一道边防,以不变应万变。
一旁的康莫是个急性子,又有些按捺不住,然而这次不及他发声,陆铭章看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出声了。
屋室再次安静下来,那些还没有被安排军务的将领们个个屏声敛气,等着被安排军务。
他们是军人,行伍出身,血是滚烫的,在三城并入默城后,所有人都有预感,之后的默城会大不一样。
这一点,不仅仅是他们官衙中人,连同默城的老百姓也感知到了。
就在刚才,当一道道军令下达后,他们的血更热了,彻夜不休的疲乏一扫而空,精神振奋,知道施展拳脚的时候到了。
他们或坐或立,能出现在这间屋室的人,所担任的职务皆是重中之重,个个无比期待接下来的军务。
陆铭章往舆图上一指:“丰城以北、禾城以东等新拓展的边境区域,设军镇……”说着,他看向康莫,“能不能胜任?”
康莫浑身一震,胸口提气,设军镇,何其重要的任务,他捏了捏拳,就要应下之时。
宇文杰故意抢话道:“君侯,不如将这差务交给属下,属下可以做得更好。”
一直未曾出声的沈原笑着搡了他一下:“你少捣乱。”
康莫赶紧领命,生怕被人抢了。
陆铭章对康莫及默城其他军将说道:“你们皆是城主提拔上来的,莫要让她失望。”
康莫等人齐声应诺。
之后陆铭章对剩下的人分配军务。
这一道道命令,清晰具体而环环相扣,从募兵、器械再到训练、防务,乃至后勤,构建起一个庞大而高效的军事系统。
待宇文杰等人领命而去,陆铭章将沈原留下,同他商议新附之地的相关细则。
沈原同陆铭章一直在军衙畅聊到傍晚时分。
“行了,今日就这样,你去罢,也有些晚了,这两日你也辛苦。”陆铭章说道。
沈原笑着摆手,直言并不辛苦,然后缓缓起身,深深一躬身,准备离开,刚走没两步又被陆铭章叫住。
“淮山,你来。”
沈原重新走回,再次坐下。
陆铭章问他:“可是还未成家?”
沈原呆了呆,点头道:“回大人的话,是,学生还未立妻室。”
“屋里可有人伺候?”
若是旁人,陆铭章不会问这些,但对于这个一路追随自己且合自己心意的年轻人,他还是有些偏待的。
沈原和宇文杰几人不一样,宇文杰和段括二人,他们的根基就不在大燕,是以,两人离开大燕来乌滋,还好理解。
而张家兄弟那是因为他二人是陆铭章一手培养出来的,誓死追随的一类。
唯有沈原,他的家在大燕,所有的根基都在大燕,生了根发了芽,已有参天之势,凭他自己的境况以及未来的发展,可为家人和后人荫庇。
他却毫不犹豫地舍了高官厚禄,乘舟渡海,前来投效自己,并且来了默城后,全不需自己为他操心、安排,立马能迎难而上解决事务。
这一份心,很难让陆铭章不动容。
是以,陆铭章不免关心起他的人生大事,先前听宇文杰说过,他一直独身。
沈原笑而不语。
陆铭章知其意,于是说道:“康大人家的长女年有十六,容貌上佳,可需我替你从中说合?为你赐下这一门亲事?”
沈原赶紧说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学生……”
“怎么?”陆铭章问道,“难道说你无心于儿女情长?又或是……已经有了可意之人?”
“不敢隐瞒大人,非是有了可意之人,而是……学生更心仪于那闺秀的女儿家。”
听话听音,他说得委婉,陆铭章明白其意,就是不喜这方水土养育的女子,还是海那边的女子更合他的眼缘和心意。
陆铭章点了点头:“这也好说,娘娘手下有好几位‘梁人’议事官,我让她替你留意留意,看看家中可有适宜婚配的女儿。”
梁国已亡,其臣民的样貌、民俗同大燕人并无差别。
沈原没再说什么,恭声拜谢,之后陆铭章放他离去。
出了军部府衙,沈原看了一眼天色,虽是傍晚时分,可天光还很明亮,霞光盛放,燃着云,烘着天。
他准备不乘马车,就这么慢慢地走回去,于是打发了府里的车夫。
这时,街对面有人出声唤他,探眼去看,是宇文杰和段括,还有……康莫和另一名默城本地军将,叫图平的。
“专等你呢。”宇文杰扬声招手。
沈原看了看左右的街面,抬步走了过去,同他三人虚虚一抱拳。
“等我做什么?”
宇文杰笑着看了康莫一眼,说道:“受人之托。”接着又道,“走,找个地方喝酒去。”
几人一齐朝着就近的酒楼行去。
他们这一行人,除了沈原和段括,个个身高体壮,尤其是那康莫和图平,乌滋男子的粗野和强壮十分显著。
到了楼子里,此时楼里的人还不算多,他们在二楼要了一间雅室,接着有那侍酒女和弹唱的伶人鱼贯入内。
声乐起,美酒佳肴摆上桌,几杯酒下肚,各自闲说起来。
康莫举杯喝下一盏后,看向对面的沈原。
沈原是陆君侯的心腹和左右手,军部衙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听他开口说道:“沈先生可有婚配?”
沈原微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都问起我的终身大事来?”
“你还知道是终身大事,我当你不知道,不见你上点心。”宇文杰玩笑道。
沈原举杯朝宇文杰等人示意,另几人共举,众人饮下一盏酒后,沈原说道:“非我不上心,实是抽不出身来思虑这些。”
宇文杰给段括睇了一个眼色,段括又看了一眼康莫,这才说道:“你抽不出身,我们哥儿几个却是不得不替你想着,康大人家有一位小阿姑,待字闺中,你可愿意?”
沈原看向康莫,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康莫咧嘴笑道:“我家没有儿子,就两个小阿姑,大的那个年满十六,小的那个还小。”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沈原的询问,却已是回答了。
康莫隶属于城防司,他自己是个粗蛮之人,心里对沈原这样的读书人另眼相待。
就想着将自家女儿嫁给他,而自家大女儿呢,不知是不是受了他这个父亲的影响,亦是对斯文的读书人很有好感。
于是他便想着,若是沈原有娶妻的打算,就将女儿嫁于他,也算成就一桩好事,且沈原是君侯近臣,前途高远,两家可谓是门当户对。
最重要的一点,就他观得,沈原此人行事端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
沈原先前在陆铭章那里拒过一次,说是自己更喜欢闺秀的女儿家,可面对康莫,他自然不能这样说。
然而一时间又找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
康莫见他不语,知道海那边的人不似他们这边爽直,再加上他又是一读书人,斌媚,内蕴,于是说道:“沈大人不必急着答复,我们这儿的男女没那么设防,日后你见一见我家小女,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旁边那名叫图平的男子淡淡一笑:“若是沈大人娶了康将军之女,日后康大人和沈大人便是翁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