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封冰冷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送达,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张艳红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曾经熟悉的、窗明几净的公寓里,浑浑噩噩地捱过了限期搬离前的最后时光。最初的崩溃、恐惧、被家人抛弃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最终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死寂。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尝试联系任何人,只是机械地吃饭、喝水、睡觉,然后对着窗外发呆,任由时间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搬离期限的最后一天。
这间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由公司统一租赁、专门提供给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精装公寓,曾是她奋斗多年的象征,也是她在城市里唯一的、有安全感的“家”。两室一厅,明亮的落地窗,现代化的厨房,舒适的卫浴,精心挑选的布艺沙发和那张柔软的大床……每一处细节,都曾浸润着她对未来的憧憬和努力工作的回报。然而此刻,这一切都变得如此刺眼,如此陌生,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失败和落魄。
不能再拖了。公寓管理员昨天已经打过电话,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提醒,今天是最后期限,钥匙需要在下午六点前交还到管理处,超时将按日收取高额滞留费,并可能影响信用记录。她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如今的她,再也经不起任何额外的罚金和信用污点了。
早晨,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简单的洗漱后,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女人,连自怜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不少当初用不菲的薪水购置的、质地优良的职业装和几件像样的裙子。她麻木地取下,胡乱塞进那两个已经收拾了大半的、最大号的行李箱里。动作粗暴,仿佛那不是衣服,而是什么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垃圾。
收拾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告别仪式。每拿起一样东西,都可能牵扯出一段不愿回首的记忆。那套她为了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汇报会咬牙买下的名牌套装,标签还没来得及拆,就永远失去了穿上的机会;那个印着“丽梅时尚”周年庆logo的马克杯,杯沿还残留着她加班时喝咖啡的淡淡印渍;抽屉里,还散落着几枚公司的徽章、几本内部培训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一张去年公司年会上,她和几个同事笑容灿烂的合影……
她抓起那些与公司相关的东西,想一股脑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扔掉,就能抹去发生过的一切吗?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徒劳。最终,她将它们胡乱塞进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和几件不要的旧衣服一起,用力扎紧袋口,扔进了角落。眼不见为净。
当她终于将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那个装着与养父韩建国、以及一些童年模糊合影的旧相册——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裹好,放进箱子最底层时,房间里已经空了大半。曾经温馨明亮的“家”,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包装碎屑、几个空纸箱,和那种人去楼空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推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塞满杂物的旅行袋,像个逃难者,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住了几年的地方。阳光透过落地窗,依旧明亮地洒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她心底分毫暖意。这里的一切,从今天起,就与她再无关系了。
她锁上门,将钥匙拔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电梯平稳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狼狈不堪的身影。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感觉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被猛地抛入了陌生的、充满敌意的荒漠。
她先去公寓管理处交了钥匙。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她,以往见面都会客气地叫一声“张经理”,此刻却只是公式化地接过钥匙,在系统里快速操作了一下,递给她一张交接单,语气平淡:“张小姐,请在这里签字。您的物品已清点完毕,押金扣除本月水电及可能的损耗后,剩余部分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还到您预留的银行卡。请注意查收。”
“张小姐”。又是这个称呼。她木然地签了字,甚至没看清具体扣了多少钱。那点押金,对于她目前面临的困境和未来可能的巨额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拉着笨重的行李站在街边,她一时有些茫然。要去哪里?她之前在网上匆匆看中的那个出租屋,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老旧小区,价格便宜得令人心酸,但也是她目前唯一负担得起的选择。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她大包小包的行李,皱了皱眉,还是帮忙放进了后备箱。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外墙斑驳的老式居民楼取代。街道变窄,人流却似乎更杂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些许油烟和市井气息的味道。这与她过去几年生活的、光鲜整洁的商务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楼龄的小区门口停下。楼道口堆放着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她按照房东短信的指示,找到了位于六楼、没有电梯的那个单元。爬上狭窄陡峭的楼梯,沉重的行李箱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对未来极致的恐惧和无望。
终于到了。门是那种老式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木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她敲了敲门,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太太打开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张小姐?来看房的?” 老太太的口音很重。
“是……是我,之前电话联系过,约了今天。” 张艳红低声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进来吧。” 老太太侧身让她进去,顺手打开了屋里一盏昏黄的灯。
房间比她在网上看到的图片更加狭小、破旧。大概只有十五六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木架床,铺着颜色晦暗的床单;一个摇摇晃晃的旧书桌,漆面已经斑驳;一把塑料凳;一个小小的、漆成黄色的老式衣柜,柜门都关不严实。墙壁是多年前刷的白色涂料,如今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起了皮,露出下面灰暗的底子。唯一的一扇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极差,即使是在白天,室内也显得阴暗压抑。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用帘子隔开的区域,算是简易的厨房,只有一个单孔燃气灶和一个老式的水槽。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这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或者说,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家”。
“就这间,押一付一,每月一千二,包水电。合同最少签半年。” 老太太语速很快,没什么表情,“要租就今天定,交钱拿钥匙。不租就算了,后面还有人等着看。”
一千二。这个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确实低得惊人,也低得可悲。张艳红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的欲望,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她需要有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立刻,马上。至于环境,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我租。”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那是她从所剩无几的积蓄里取出的最后一点。点出二十四张红色的钞票,递了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熟练地数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给她,又拿出一张手写的、盖了私章的简单租房协议让她签字。“喏,钥匙拿好。注意用电用气安全,别在屋里搞乱七八糟的。垃圾自己下楼丢。有什么东西坏了,小修小补的自己弄,大问题再说。”
张艳红签了字,接过那把冰凉的、有些锈迹的钥匙。交易完成,老太太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间即将属于她、又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小屋里。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嘈杂声,也隔绝了她与过去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体面联系。寂静,带着霉味的、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她将行李拖进屋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对面墙壁反射的、微弱的、灰白的天光。她环顾着这个狭窄、破旧、陌生的空间,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绝望,终于冲破了连日来麻木的屏障,将她彻底淹没。
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一个与她之前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的、简陋的鸽子笼。没有明亮的落地窗,没有舒适的沙发,没有现代化的厨房,没有独立的卫浴,甚至没有一丝阳光能直接照进来。只有发黄的墙壁,摇晃的家具,和陈旧的气味。
她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寒冷和恐惧。从窗明几净的公司高管公寓,到这片阴暗破旧的老城区出租屋,这不仅仅是居住环境的断崖式下跌,更是她人生境遇最直观、最残酷的写照。她像一件被用旧了、染了污渍、然后随手丢弃的物件,从光鲜的橱窗,滚落到了最不起眼、布满灰尘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她才挣扎着站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即使再绝望,也得活下去。她开始机械地整理行李。将衣服挂进那个关不严的衣柜,把日用品摆放在摇摇欲坠的书桌上,铺上自己带来的、还算干净的床单被套。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完成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收拾到一半,她疲惫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沿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上那些泛黄的污渍,像一张张嘲弄的脸;窗外隔壁楼那面毫无生气的灰色墙壁,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困住她的高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仿佛渗入了她的呼吸,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就是她的未来了吗?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肮脏破败的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法律制裁,背负着永远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被所有人唾弃和遗忘?
巨大的孤独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吞没。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父母?哥哥?朋友?同事?全都没有了。世界之大,竟真的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除了眼前这个冰冷、破旧、散发着霉味的牢笼。
夜色,透过那扇采光极差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弥漫进来,将房间染成更深的昏暗。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生活声响——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那些热闹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声响,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只衬得她所在的这个角落,更加死寂,更加冰冷。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座城市无数漂泊者中,最不起眼、也最狼狈的一个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张经理”,那个曾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丽梅时尚”骨干,已经彻底死在了那间明亮的公寓里,死在了那封冰冷的开除通知书中。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叫做张艳红的、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名誉、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所有希望的,蜷缩在简陋单间里的、孤独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