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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恶魔的低语:一次,就一次

    文档被关掉了。

    屏幕上只剩下普通的工作界面,那些加粗的、带着特殊颜色的、令人心悸的数字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张艳红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像最顽固的幽灵,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镌刻在她的脑海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沉沉地搏动。

    她瘫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点击鼠标的那一下,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抽空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坚持。

    她做了什么?她真的看了。看到了那些绝不应该由她知晓的、关乎项目成败、公司命运的核心数字。即使只是一眼,即使她极力想模糊那些具体的数额,但它们太清晰、太具有冲击力了,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她的记忆里。

    恐惧,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来。这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对家庭悲剧的恐惧,也不是对职业风险抽象的担忧,而是具体而微的、对自身行为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清醒认知。违规查看核心绝密文件,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职业操守问题,足以让她立刻失去这份工作,甚至在这个行业里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如果……如果她再往前一步……

    不!不能想!她猛地甩头,试图将那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但“如果”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种,一旦落下,便开始疯狂地滋生蔓延。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不祥的预言。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透不进这片被愧疚和恐惧笼罩的方寸之地。她蜷缩在椅子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

    然而,就在这冰冷的恐惧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热流,开始悄然涌动。那热流来自她刚刚窥见的数字——那两个代表了巨额金钱的区间。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商业数据,而是与哥哥嘶吼的“八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与母亲暗示的“发笔横财”、“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紧密地、魔鬼般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蛊惑,开始在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响起,起初细微如蚊蚋,渐渐清晰,反复回响:

    “你看到了……你已经看到了……”

    “那些数字就在你脑子里,清清楚楚。”

    “哥哥在等钱救命,高利贷的人随时会动手。爸爸在医院等着钱做更全面的检查,妈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八十万,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数目,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记住几个数字?”

    “想想看,如果你‘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无意中’让哥哥‘猜到’了大概的范围……没有人会知道是你说的。刘经理说了,会天衣无缝。”

    “只需要一点点……模糊的,大概的……甚至不用很准确。就像妈说的,‘随口说点不痛不痒的’,‘别人可能也猜得到’。”

    “然后,哥哥的债就还清了,爸爸能住进好医院用上最好的药,妈妈不用再以泪洗面,那个破败的、总是拖累你的家,也许就能喘口气,也许就能变好一点点……”

    “而你,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知道’而已。是哥哥自己‘猜’到的,或者是别人泄露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次,就一次。就这一次。为了救人,为了家。下不为例。”

    “一次,就一次……”

    这声音,像情人最温柔的絮语,又像魔鬼最狡诈的诱惑,丝丝缕缕,渗入她被恐惧、愧疚、无助和亲情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内心防线。它为她惊人的行为寻找着看似合理的借口,将赤裸裸的背叛包装成迫不得已的“牺牲”和“拯救”。

    “是啊,我只是看到了,我又没打算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些数字,我很快就会忘记的。对,我会忘记的。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真的能忘记吗?那清晰的数字区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设计费用的区间,整体报价的底价区间……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些数字在文档中的大致位置和格式。

    “就算……就算忘不掉,那又怎样?我不说出去,谁又能知道我看过?文件访问记录?我……我只是项目经理,偶尔点开看看项目整体进度,不是很正常吗?虽然那份文件权限高,但……但系统偶尔也会出错的,对吧?” 她继续为自己开脱,逻辑牵强,但在极度的精神压力下,却显得具有某种诡异的说服力。

    她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为自己寻找出路和堕入深渊的边缘疯狂奔驰。她想起哥哥电话里那真实的恐惧,想起母亲压抑的哭泣,想起父亲咳血的幻象。这些画面带来的痛苦和压力,远比想象中法律制裁或职业污点带来的恐惧,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前者是悬在头顶的、未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后者,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关乎至亲生死存亡的惨剧。

    “难道我真的要为了所谓的‘原则’和‘忠诚’,眼睁睁看着哥哥出事,看着父母崩溃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她的心。“原则比家人的命还重要吗?韩总对我是好,公司对我不薄,可……可那毕竟只是工作。家人,是血脉相连,是无法割舍的啊。如果因为我的‘坚守’,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天平,在剧烈地摇晃。一边是职业道德、法律责任、个人前途、对韩总和公司的愧疚;另一边是哥哥的安危、父母的期盼、那个摇摇欲坠的家的存续,以及自身可能背负一生的良心债。

    “一次,就一次。” 那魔鬼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轻柔,也更加坚定,“只要渡过这次难关。等哥哥的债还了,爸爸的病治好了,家里安稳了,我就彻底和这些烂事划清界限。我会加倍努力地工作,报答韩总的信任,弥补今天的过错。我会用一生的忠诚和付出来赎罪。就这一次,为了救急,情有可原,不是吗?”

    “没有人会发现的。刘经理他们肯定有周密的计划。哥哥也说,只是模糊的信息。也许……也许对公司的伤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毕竟,商场如战场,信息战也是常有的。‘风华国际’也许本来就能猜到大概……”

    她开始拼命地弱化自己可能行为的严重性,夸大其“必要性”和“无害性”,用虚幻的“未来赎罪”来麻醉此刻的负罪感。这是陷入绝境之人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也是走向深渊的最后一步自我说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内心剧烈的撕扯和挣扎。她一会儿下定决心,绝不能再错下去,立刻关电脑回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会儿又被亲人身处险境的想象攫住,觉得只是“透露一点点”并非不可原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已经暗下去的电脑屏幕。黑色的屏幕,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出她苍白、扭曲、写满挣扎的脸。而那潭底,似乎潜藏着解决一切问题的、闪着幽光的钥匙。

    一个更加具体、更加危险的念头,像毒蛇出洞,悄然探头:

    “如果……如果我‘不小心’把看到的数字,记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比如……手机的备忘录里?然后,‘不小心’让哥哥看到我的手机?或者,‘不小心’在和他通话时,提到几个模棱两可的数字,让他自己去‘悟’?”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一股更加剧烈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罪恶感的兴奋,同时升起。这比仅仅“知道”更进了一步,这是有意识的“记录”和潜在的“传递”。但,似乎又比直接口述或发送文件,多了一层“无意”的遮掩,仿佛能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一些。

    “不!不能这样!”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这是自欺欺人!这就是泄密!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这是唯一能快速弄到钱的办法了!难道你要去借高利贷吗?还是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 另一个声音激烈地反驳。

    “也许……也许可以再找韩总预支工资?或者向其他同事借?” 微弱的希望升起。

    “预支?借?八十万!甚至可能更多!你拿什么还?韩总已经提醒过你了,你再去开口,她会不会怀疑?同事?谁能借你这么多?就算借了,你和你家那个无底洞,什么时候能填上?”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残酷的现实轻易扑灭。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的尽头,前后都是悬崖。向前一步,是背叛和犯罪的无底深渊;退后一步,是至亲可能遭受苦难甚至灭顶之灾的残酷现实。

    夜更深了。办公室里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将她孤独的身影完全吞没。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进入了休眠状态,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那魔鬼的低语却越发清晰,越发具有穿透力,一遍又一遍,在她空旷而混乱的脑海里回荡,撞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一次,就一次……”

    “为了家人……”

    “没有人会知道……”

    “下不为例……”

    “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一次……”

    “一次……”

    黑暗中,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摸索着,颤抖着,最终,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长方形的物体——她的手机。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但片刻之后,那颤抖的手指,又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再次伸出,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机。金属和玻璃的外壳,在掌心渐渐被捂热。

    她按亮了屏幕。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恶魔的低语,似乎已经压过了理智的呐喊。

    一次,就一次。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最后的心防,并开始疯狂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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