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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风暴前的宁静,陷阱已然布下

    消防通道里冰冷的水泥墙泛着灰白的光,声控灯因短暂的寂静而熄灭,将张艳红笼在了一片突兀的昏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越来越冷的决绝。

    电话那头,张建国还在喋喋不休,努力将他那套笨拙的、从刘文博那里学来的“话术”表演得更自然些:“……艳红,你说现在这世道,是不是真有本事的人才能赚大钱?你看那些搞设计的,动动笔,画个图,钱就哗哗来,还都是外国的钱。你说你们公司那么大项目,请的肯定是外国大师吧?叫什么名啊?说不定哥在电视上还见过呢……”

    “哥。” 张艳红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最近好像对设计很感兴趣?还关心起外国大师了。”

    电话那头明显卡壳了一下,张建国没想到妹妹会是这个反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疏离和……审视?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嗨,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听人说你们这行跟国际接轨,哥也跟着开开眼。再说了,爸妈要是知道你跟外国大师一块儿工作,那得多有面子……”

    “我的工作,不需要你们有面子。” 张艳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轻划开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哥,上次我就说得很清楚了。我的工作有保密要求,任何细节都不能对外说,包括家人。这是规矩,也是底线。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要再说这些了。”

    “艳红,你这话说的,哥就是随便问问……” 张建国有些急了,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被拒绝后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

    “没有随便问问。” 张艳红的语气斩钉截铁,“哥,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不要再打听我的工作,尤其是跟项目、跟设计、跟任何合作伙伴有关的事情。这对我不好,对你,对家里,更不好。”

    她特意加重了“更不好”三个字,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韩丽梅的提醒言犹在耳,她不能再让哥哥在这条危险的路上继续滑下去,哪怕是为了他那可悲的贪婪,也为了斩断可能伸向公司的黑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的声音变了调,心虚混杂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我是你亲哥!问两句怎么了?还能害你不成?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混得不好,不配知道你们那些高级事儿?”

    又是这一套。张艳红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哥哥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强词夺理的样子。心累,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冷硬:“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规则。哥,我还有工作,很忙。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另外,最近项目到了关键期,我会非常忙,可能没时间接电话,你和爸妈……都保重身体。”

    不等张建国再说什么,她果断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声控灯也再次熄灭,将她彻底吞没在楼梯间的黑暗和寂静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身体里紧绷的弦似乎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但心脏却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冰。

    她知道,这通电话之后,哥哥绝不会善罢甘休。警告可能适得其反,激起他更大的反弹,或者促使他背后的人,采取更直接、更极端的手段。但这是她必须划下的界限。她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被利用来伤害公司、伤害韩总的缺口。

    几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进灯火通明、忙碌有序的办公区。脸上的疲惫和脆弱被她迅速收敛,重新戴上冷静专业的面具。她直接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调出加密通讯软件,给韩丽梅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韩总,关于与‘赫尔曼’先生的下一轮视频会议时间,我已初步协调,对方倾向于下周三下午三点(对方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您看这个时间是否可行?会议链接和加密通道我会再行确认。”

    发完消息,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自我鞭策——她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投入这个她发誓要守护的项目。那些家庭的纷扰,那些暗处的算计,都必须被隔绝在外。

    很快,韩丽梅的回复跳了出来,同样简洁:“可。你全权跟进,确保安全。其他事务按计划推进。”

    “明白。” 张艳红回复。看着屏幕上“赫尔曼”这个名字,她心头微微一动。这是韩总正在接触的几位潜在“王牌设计师”之一,一位以将东方哲学与极简现代主义完美融合而闻名的德籍日裔建筑大师,性格孤僻,对项目极其挑剔,是项目最高机密中的机密。连这个名字,在公司内部也仅有极少数人知晓。韩总让她“全权跟进”,既是信任,也是将最核心的防火墙任务交给了她。

    她关掉对话框,开始专注地处理手头的工作。将那些不安、恐惧和家庭带来的撕扯,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风暴或许正在迫近,但在它真正降临之前,她必须站好自己的岗。

    ------

    城市的另一端,城中村出租屋里,张建国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为一种扭曲的恼怒和挫败。他狠狠地将手机摔在皱巴巴的床铺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妈的!翅膀硬了!跟我来这套!”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踢翻了地上的一个空啤酒罐,发出刺耳的响声。

    张艳红那冰冷、坚决、带着明确警告的语气,让他既心虚又火大。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家里拿捏、看似软弱的妹妹,这次态度会如此强硬。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那个韩丽梅跟她说了什么?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压过了恼怒——是恐惧。对失去即将到手的“财路”的恐惧。刘经理那边明确说了,要“设计”、“海外”、“大师”相关的信息,起步价就是五位数!眼看煮熟的鸭子可能要飞,他怎么能甘心?

    他抓起手机,找到刘文博的微信,手指因为激动和不安而微微颤抖,开始输入:“刘经理,我刚才又给我妹打电话了,按您教的,想套点关于外国设计师的话,可她警惕性很高,直接让我别打听,还说对她对我都不好!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下怎么办?钱……还能有吗?”

    信息发送出去,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转圈,时不时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回复。几分钟后,手机震动,刘文博的回复来了,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从容:

    “张先生,不必慌张。你妹妹的反应是正常的职业警惕,也说明她确实接触核心信息,价值更高。直接询问设计师姓名等具体信息难度大,暂时搁置。下一步,尝试从其他角度入手,比如:1. 侧面了解她们团队最近的工作强度,是否经常加班到深夜?2. 是否有频繁的国际电话或视频会议?3. 她本人或韩丽梅近期是否有异常忙碌或频繁出差的迹象?4. 尝试了解她们对项目‘预算’的大致感觉,是宽裕还是紧张?这些信息同样有价值。记住,保持自然,以关心为切入点。酬劳不会少你的,但需要更有价值的信息。耐心,是美德。”

    看到“价值更高”、“酬劳不会少”,张建国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看到后面那些问题,他又有些犯难。问加班?问国际电话?问预算感觉?这听起来好像不如直接问设计师名字那么“值钱”,而且也不好开口啊。

    他挠着头,正琢磨着下次该怎么“自然”地问出这些,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李桂兰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眼睛一亮,立刻接通。屏幕上出现李桂兰那张愁苦中带着急切的脸,背景是家里熟悉又破旧的客厅。

    “建国,怎么样?艳红怎么说?你问出啥了没?” 李桂兰压低了声音,迫不及待地问。

    “问个屁!” 张建国没好气地说,把刚才通话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张艳红如何“六亲不认”、“翅膀硬了看不起家里人”、“警告他别打听”。

    李桂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也骂了起来:“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家里白养她这么大了!现在出息了,连家里人问两句都不行了?还警告?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有没有你这个哥!”

    “妈,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人家刘经理那边等着要消息呢!拿不到消息,钱就没了!” 张建国更着急的是这个。

    李桂兰沉默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不是心软吗?不是总觉得亏欠家里吗?咱们就让她更‘亏欠’点!”

    “妈,你的意思是……”

    “你爸这几天咳嗽又厉害了,昨晚还咳了点血丝出来。” 李桂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哭腔里有多少真实,多少表演,只有她自己清楚,“我本来不想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也怕……怕艳红觉得我们又找借口要钱。可现在,你看她这个态度……建国啊,你爸这身体,怕是经不起折腾了。你妹妹她……她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咳血?张建国吓了一跳,但随即看到母亲眼中那丝熟悉的、惯用的情绪操控的神色,他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下猛药了。用父亲“病重”来施加压力,而且不是直接要钱,是打感情牌,诉苦,激发张艳红的愧疚感。等她心乱如麻、愧疚难当的时候,再提要求,不管是钱,还是“顺便”打听点消息,也许就容易多了。

    “妈,这……能行吗?爸他……”

    “你爸那边我去说!” 李桂兰打断他,语气坚决,“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你爸受点委屈怎么了?再说了,也不全是假的,他咳嗽是厉害嘛!你按我说的做,这几天别急着打电话,晾她一下。等过两天,我亲自给她打,我就不信,她听了你爸咳血,还能硬着心肠!”

    张建国看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算计、偏执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芒,心底那一点点因为利用父亲病情而产生的不安,迅速被对金钱的渴望压了下去。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妈,我听你的!等你的消息!”

    挂断视频,张建国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期待和残忍的笑意。软的,硬的,软的……他就不信,张艳红真是铁石心肠!亲情,愧疚,责任……这些就是拴住她、逼她就范的最好绳索!刘经理要的信息,母亲要的钱,他都要!

    ------

    “风华国际”大楼里,刘文博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张建国的急躁和贪婪,李桂兰的“神助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暗中引导和期待的方向。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份加密的通讯记录和一份心理行为分析模型。记录里是张建国最近几次汇报的、经过他“加工”后的信息碎片,以及他诱导张建国去试探的方向。分析模型则显示,随着外部压力(家庭)的持续增加和目标人物(张艳红)内部心理消耗(工作压力、道德愧疚)的加剧,其决策理性下降、情感脆弱性上升的概率正在显著提高。

    “亲情牌”打到现在,该是加码的时候了。“病重”的父亲,无疑是一剂猛药。当“拯救亲人”的紧迫感和道德压力,与“保护公司机密”的职业操守发生剧烈冲突时,就是人性防线最脆弱的时刻。那时,不需要张艳红主动透露核心信息,只需要她在极端焦虑和愧疚下,一个不经意的疏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甚至只是对某个问题沉默时间过长,都可能成为宝贵的情报。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赵盛铭办公室:“赵总,关于‘亲情杠杆’计划,目标家庭内部已经启动第二阶段施压,预计近期会有强烈反应。外部信息搜集方面,我们锁定了三位与‘丽梅’潜在项目理念高度契合、且近期行程有疑点的国际设计师,正在做深度背景调查和接触可行性评估。另外,我们注意到‘丽梅’方面与海外一位叫‘赫尔曼’的设计师联络频率异常,已纳入重点监控名单。”

    电话那头,赵盛铭低沉的声音传来:“很好。保持压力,注意火候,别烧断了线。设计师那边,加快进度,我要尽快看到评估报告和接触方案。”

    “明白。”

    挂断电话,刘文博望向窗外。城市的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在这平静的夜色下,针对“丽梅时尚”核心机密的猎网,正在多个层面悄无声息地收紧。张建国母子在亲情枷锁上不断加码;海外,针对潜在设计师的调查和接触在暗处展开;而韩丽梅和张艳红,似乎还沉浸在项目攻坚的紧张与专注中,对即将袭来的风暴,尚未完全察觉。

    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为致命。陷阱的机关已经布下,诱饵(亲情与愧疚)已然抛出,只等待着猎物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一步步走向那精心设计的触发点。张艳红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同样望着城市的灯火,手中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刚刚发来的、带着哭腔的语音留言提示。她没有点开,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预感到,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而这宁静的夜空下,涌动的暗流,正将她,将“丽梅时尚”,将所有人,推向一个无法预料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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