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的话音落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冰水,瞬间的凝滞之后,是更加猛烈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发。然而,这一次的爆发,与之前的哭嚎咒骂不同,少了些理直气壮的疯狂,多了些被赤裸裸的规则和冰冷的条文震慑后的、夹杂着恐慌与暴怒的虚张声势。
“协议?!什么狗屁协议!” 张建国是第一个从震惊和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的,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框架协议(草案)》,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要将他,将整个张家,死死缠住、吞噬。“谁要跟你签这玩意儿!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拿几张破纸来指手画脚?!还赡养费?还边界?还违约?我呸!张艳红!你看看!你看看你找的好老板!她这是要把我们当畜生一样关进笼子里!还要我们自己点头签字画押!”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感觉而颤抖、嘶哑,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协议,又猛地转向张艳红,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疯狂和恨意:“你说话啊!你就这么看着这个外人,拿这种卖身契一样的东西来糟践你爹妈,糟践你亲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李桂兰也如梦初醒,但她的反应更直接,更富戏剧性。她没有去攻击那份协议,而是再次将矛头对准了韩丽梅,拍着大腿,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但这一次,那哭嚎里更多是色厉内荏的恐慌和对失去控制权的本能反抗:“老天爷啊!你看看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当老板的逼着员工跟爹娘老子签卖身契啊!这是要绝我们老张家的后路啊!张艳红!你个杀千刀的!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狐狸精、这个黑心资本家欺负到你爹妈头上!你是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全南城的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样逼死我们穷苦老百姓的!”
她一边哭嚎,一边作势就要往桌子角上撞,被身旁的王美凤手忙脚乱地拉住。王美凤此刻也是六神无主,脸色惨白,看看那份冰冷的协议,看看暴怒的丈夫和哭嚎的婆婆,又看看对面面无表情的妹妹和那个气场强大、冷得像冰一样的韩老板,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灭顶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协议?白纸黑字?违约还要追究责任?这……这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来南城,是来享福的,是来让妹妹“拉一把”的,是理所应当的索取和依附,怎么能变成……变成这种冷冰冰的、像做生意一样的“协议”?还要签字画押?
张守业没有立刻发作。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阴沉的老树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权威感而微微抽搐。他没有看那份协议,甚至没有看韩丽梅,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张艳红。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没想到,这个从小还算听话、一直是他“荣耀”和“指望”的女儿,不仅敢当面顶撞,说出“各自安好”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然还默许甚至纵容一个“外人”,拿出这种将亲情、孝道、骨肉之恩彻底物化、量化、钉死在条文里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对他作为父亲权威的彻底颠覆!是对张家伦常的根本否定!是把血浓于水的亲情,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艳红。” 张守业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这份东西,” 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协议,目光却依旧锁在张艳红脸上,“是你的意思,还是这位韩老板的意思?”
他的问话,直接越过了韩丽梅,矛头直指张艳红。他要逼女儿表态,要在这“外人”和“家人”之间,逼她做出选择。他要重新夺回这场“会议”的主导权,用他作为父亲的权威,将这场即将滑向不可控方向的“谈判”,拉回他所熟悉的、基于亲情和孝道的、他可以居高临下进行裁决的轨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张艳红身上。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李桂兰被王美凤拉着、仍在压抑的啜泣和张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张艳红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的灼热——父亲的冰冷审视,母亲的怨恨与疯狂,兄长的暴怒与威胁,嫂子的惊恐与绝望,以及……身旁韩丽梅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侧影所带来的、无声的压力。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向父亲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浑浊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熟悉的掌控欲,看到了被挑战权威的暴怒,看到了对她“背叛”的深恶痛绝,但唯独,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对她这个“女儿”处境的理解、心疼,或者……将她视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重。
心,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名为“奢望”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灰烬之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韩丽梅,声音干涩,但清晰地问道:“韩总,协议的具体条款,可以再详细说明一下吗?尤其是关于赡养金额、支付方式,以及……违约的后果。”
她没有说“这是我的意思”,也没有说“这是韩总的意思”。她用了一个问题,一个看似寻求 clarification(澄清)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一种将这场谈话,正式引入“协议”框架下的姿态。她绕开了父亲“非此即彼”的逼问,用行动表明,她选择接受用规则来厘清这团乱麻,哪怕这规则冰冷刺骨。
韩丽梅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对张艳红此刻的反应有一丝细微的认可。她没有看张家人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而是从容地再次翻开那份协议草案,用她那平稳无波、如同宣读法律条文般的嗓音,开始逐条解释,这一次,更加详细,也更加不留情面。
“第一条,赡养义务。” 她的指尖划过打印清晰的条款,“根据《民法典》相关原则及南城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结合张艳红女士目前的税后年薪及未来增长预期测算,协议草案建议,张艳红女士每月向父母双方支付赡养费,总额为人民币三千五百元。支付方式为每月十号前,转账至指定账户。该金额将参照本地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年度增幅,每三年调整一次。此费用包含基本生活、医疗及必要照护,大额医疗等突发支出,可另行协商,但不构成额外固定义务。”
“三千五?!” 李桂兰尖叫道,甚至忘了继续“寻死觅活”,“一个月三千五?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在老家……”
“南城基本生活成本,二位如有疑问,可以自行查阅统计部门数据。” 韩丽梅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了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此标准已高于本地平均赡养水平,且设立了明确的增长机制,保障了二位的晚年基本生活。若认为不足,可提出依据,但需在合理范围内。”
“第二条,对其他家庭成员的资助边界。” 韩丽梅继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明确约定,张艳红女士对其兄张建国先生一家,除符合法律规定的应急救助(如重大疾病、意外灾害等)外,不负有长期、无限度的经济资助、工作安排、住房提供、子女教育等义务。此前提供的临时住所与工作机会,系基于人道主义及稳定员工工作环境的一次性特别援助,已于协议附件中载明性质及期限(三个月),到期自动终止,不产生任何延续效力或期待利益。”
“一次性?特别援助?” 张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说得好听!就是不想管了呗!张艳红,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是你亲哥!强强是你亲侄子!你就这么……”
“第三条,财产独立。” 韩丽梅的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压过了张建国的咆哮,“本协议核心原则之一,即为明确张艳红女士的个人财产与原生家庭财产之彻底剥离。协议明确,张艳红女士名下及未来获得的所有工资收入、奖金、投资所得、不动产及其他一切财产性权益,均为其个人独立财产,与其父母、兄嫂、侄子等任何其他家庭成员无关。任何家庭成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但不限于‘亲情’、‘孝道’、‘家庭互助’等,要求分割、赠与、借用或干涉其支配。此条款为不可协商之核心条款。”
“财产独立?彻底剥离?!” 张守业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紫红,握着木棍的手剧烈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女儿赚的钱,买的房,以后的一切,都跟我们老张家没关系了?!她都自己拿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父母在,无私财!她是我们老张家的女儿!她的一切,自然都是老张家的!都是要帮衬她哥哥,光耀门楣的!”
“张先生,” 韩丽梅终于将目光正式转向张守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对面老人因为愤怒和固有观念被挑战而扭曲的面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您所说的,是旧时代的家族观念。根据现行法律,成年子女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独立个体,其合法劳动所得及积累的财产,依法享有完全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任何人不得侵犯。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但这绝不意味着父母或任何其他家庭成员,可以无偿占有、索取或支配成年子女的个人财产。 将女儿视为家族财产或为儿子谋取利益的工具,是违法的,也是违背现代社会基本伦理的。”
“违法?违背伦理?!” 张守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再次哐当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韩丽梅,又指向张艳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你……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是要忤逆不孝!是要断我张家的根!我告诉你,只要我张守业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用这些歪理邪说,挑拨我们父女关系,吞掉我女儿该给家里的一切!她是我们老张家的人!她的钱,就是老张家的钱!”
“第四条,” 韩丽梅对张守业的暴怒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她继续用那平稳到冷酷的声线,念出了最具威慑力的一条,“违约责任与后果。”
包间里的空气,因为这个词,再次骤然紧绷。连一直在低声啜泣的李桂兰和愤怒喘息的张建国,都瞬间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韩丽梅的嘴唇。
“协议签署后,若任何一方违反约定,” 韩丽梅的目光缓缓扫过张守业、李桂兰、张建国和王美凤,最后落在张艳红苍白却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每个人的心上,“特指各位,若发生以下情况之一:一,超出协议约定之赡养费金额及范围,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索要、哭闹胁迫、道德绑架、散布舆论等)向张艳红女士索取财物或利益;二,以任何形式干扰、影响张艳红女士的正常工作、生活及社会交往,包括但不限于到其工作单位闹事、骚扰其同事上司、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其名誉等;三,试图以任何方式干涉、侵占、损害张艳红女士的个人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
她顿了顿,给这几条冰冷的条款一点沉淀的时间,然后,用更清晰、更重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
“那么,张艳红女士有权立即、单方面终止本协议中约定的赡养费支付,且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同时,因其行为对张艳红女士造成的实际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损害、误工损失、名誉损失等),张艳红女士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包括要求经济赔偿及公开道歉等。”
“此外,” 韩丽梅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作为张艳红女士的雇主,‘丽梅时尚’及我本人,也将视其行为对我司员工造成的困扰及对公司声誉、运营造成的潜在或实际影响,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维权,包括但不限于向行为人发出律师函、提起民事诉讼,并保留追究其扰乱企业经营秩序法律责任的权利。情节严重,造成恶劣影响的,不排除报警处理。”
“最后,关于张建国先生目前的临时工作,” 韩丽梅的目光落在张建国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最后的、一击致命的冰冷,“若发生上述违约行为,该临时工作合约将立即终止,相关安保公司将依规处理。而此前提供的三个月临时住房,租约亦将即刻中止,请各位在收到通知后三日内搬离,否则,业主方将依法采取清退措施。”
“以上,为协议草案核心条款及违约后果的明确说明。” 韩丽梅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再次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几张因为震惊、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惨白、扭曲的脸。
“简单来说,” 她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签了这份协议,并按约定履行,张艳红女士会依据法律和协议,支付明确的赡养费,保障父母的基本晚年生活。而各位,则必须尊重她的个人边界和财产独立,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和形式,进行超出协议范围的索取、干扰或伤害。”
“若不签,或签署后违反,” 韩丽梅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张家人心头,“那么,此前的一切临时援助(工作、住房)将立即终止。未来,张艳红女士对其父母的赡养义务,将仅严格依据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执行,且因其个人财产独立,任何超出法律强制范围的索取,都将不受支持。而对于其他家庭成员,张艳红女士将不再负担任何道义或经济上的责任。同时,任何干扰行为,都将面临明确的法律后果和追责。”
“这是规则,也是边界。” 韩丽梅最后说道,目光再次与张守业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对视,没有丝毫退让,“白纸黑字,权责清晰,违约后果,自负。”
“请各位,慎重考虑。是选择在清晰的规则下,维持基本的家庭联系和赡养义务,还是选择在无休止的撕扯和互相伤害中,彻底走向决裂,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和现实后果。”
“选择权,在你们。”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那份《家庭资助协议(草案)》,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惨白的光线下,黑色的标题字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冰冷的、不可逾越的界碑,又像一面照妖镜,无情地映照出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算计、贪婪、恐惧,以及那早已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亲情幻影。
张守业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紫红,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又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面容平静、眼神冰冷的女人,以及她旁边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女儿,一股混合着暴怒、羞辱、恐慌和彻底失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可以用亲情绑架、用哭闹胁迫、用道德大棒敲打的“自家人”。他们面对的,是冰冷的规则,是白纸黑字的契约,是清晰无误的边界,和违背后果自负的、毫不留情的铁律。
这条界限,被韩丽梅用最清晰、最冷酷的方式,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