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旁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金律师,香江遗产官司的头牌。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看见司缇走过来,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戴女士,你好。你的诉求,房经理已经跟我说了,我会尽量帮你争取。”
“就是——”他话锋一转,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浅水湾这间别墅,现在算是霍家的老宅,本质上还是属于霍家祖产,不在夫妻共同财产的范畴内。”
“所以归属权可能没那么好争取,按霍先生生前的遗嘱框架,祖宅通常会归到长房子嗣名下。”
司缇眯着眼打量着周围,心里是有点可惜,她反驳道:“霍家那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说话不算,大的那个常年在国外,这房子也不住啊,给我不行吗?”
金律师摇摇头,解释道:“据我所知,霍家今年中旬已经将海外的资产结算得差不多了。”
“纽约的几处物业和伦敦的写字楼都陆续挂牌出售,明年将把金融业务转回国内。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霍先生生前就定好的战略方向。”
司缇挑了挑眉,并不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和知识,她有些好笑:“这儿?香江这地方可不够他大展拳脚的吧?”
“太太说笑了,香江这几年的发展大家都看在眼里。股市扩容、外资涌入、内地改开之后的转口贸易全往这边走。”
“而且霍家不只是做金融,霍先生作为房产大亨你也清楚。中环那几栋写字楼、尖沙咀的海运大厦,全都是霍家的产业。”
“现在内地放宽了政策,霍家的建筑公司已经开始往那边投标了。”金律师并没有觉得女人愚昧,耐心地解释。
“俗话说,落叶归根,目前来看,霍少爷应该是准备继承父亲的衣钵,准备重新在香江发展了。”
他合上文件夹,给出了建议:“至于这房子,你好好跟霍少爷商量一下,这里房间多,面积大,你以后继续住在这,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双方达成协议,我可以把这个条款写进遗产分割方案里。”
“啧…你哪边的人啊?”司缇有些不满。
她可是要独占这栋别墅,而不是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继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我只是如实汇报……”金律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眼见两人聊得不是很愉快,阿娟赶忙从旁边挤进来,将人往旁边引:“金律师,来来来,别急着下结论。关于那几处海外资产的估值报告你带了吗?”
她把人拉到茶水间那边,低声交谈起来。
此时,门外也传来一阵喧哗。
更有分量、更有秩序的动静,似乎是有人来了,阵仗还不小。
司缇手底有些发汗,居然还有点紧张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因为没见过这个继子,怕他长得像霍老头一样磕碜。
陆垂云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边。
男人换了一身肃穆的黑,安静地站在她身旁,手臂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无声地给予她安全感。
两人顺着人流被推至角落。
灵堂已经布置完毕,挽联垂下来,巨大的棺椁被六名穿黑西装的抬棺人缓缓抬了进来,覆着一面霍家的族徽旗。
客厅早已布置妥当,只待遗体归位。
场面一时有些肃穆,棺椁落位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哭泣,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司缇也低下了头,把脸埋进陆垂云的肩侧,假装悲伤过度。
她拉着男人的手缩在角落,却被站在灵堂前张罗的老陶一眼看见。
老陶目光在司缇和陆垂云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旁边的女佣使了个眼色。
女佣立刻穿过人群走过来,低声在司缇耳边说:“太太,陶叔请您过去。”
司缇被佣人领了出去,木然地跟在几个穿黑色旗袍的远房长辈身后,从老陶手里接过三炷香,在灵堂前上香。
檀香的气味钻进鼻腔,让她打了个喷嚏,双手合十,女人朝那张黑白遗照鞠了三个躬。
老头子,虽然没见过面,但谢谢你的遗产。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错觉,总感觉在人群中有一双凌厉的眸子盯着她,要将她扒皮抽筋。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束目光的来源。
老陶很会来事,在司缇上完香退到一旁时,悄悄在她耳边提醒:“太太,少爷也回来了。”
“你可以去见见,他名字叫霍璃,你们还没见过面呢。先生在世的时候一直想让你们认识,只是他在国外太忙。”
老人意在让她讨好霍家未来的家主,毕竟霍先生一走,这个家真正的主事人就变成了这位长公子。
跟霍瑶不同,霍璃手上握着霍家企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和霍先生遗嘱的最高执行权。
保证自己未来的生活好过一些,就看能不能跟这位继子搞好关系。
司缇含糊地应了一声,顺着老人大致指的方向走去。
人群里,那个站在灵堂右侧角落的西装男,戴着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看起来挺年轻的。
女人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个既不谄媚也不冷淡的标准社交微笑:“霍璃,你好,我是戴玉冰……”
自我介绍什么的,司缇实在不擅长,也不自然,这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温和模式让她浑身别扭。
如果对方好说话,她自然乐意给好的态度;要是跟霍瑶那个死丫头站一边,她也不客气了。
此番就是来打探态度的。
厉海有些错愕地看着女,被这突然的招呼打得措手不及,但眼底仍旧忍不住浮起一抹惊艳,近距离看这位传说中的戴女士,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扶着眼镜往旁边站了站,露出身后那个一直靠在墙角沉默不语的男人。
厉海声音干涩,手指虚虚一指:“太太,我不是霍总,霍总在这……”
男人的手指指向灵堂最里侧那根立柱旁,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顺着那个方向,看见那片暗影里走出一个人。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黑衣黑裤,身形颀长,肩宽腿长。
灵堂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午夜梦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只是相比记忆中,男人下颌的棱角更锋利了,眉宇间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冷酷与阴郁。
司缇蓦地红了眼睛,嗓音也被扼住了。
“霍璃”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那种看蛆虫的恶心。
男人转头往灵堂走去,根本不打算同她说话。
此情此景,犹如曾经那场让她痛彻心扉的梦境,她站在玻璃墙外,一拳干碎了玻璃,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抗拒,一样的让她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
司缇咬着唇,眼里有了水汽,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整个人往后跌倒的瞬间,被陆垂云拉入怀里。
男人将她半拖半抱地带离了人群,往旁边的会客室走去。
两人行至一处无人的角落,紫檀木屏风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司缇揪着男人衣摆,泪如雨下,哽咽控诉:“裴应麟呜呜…他、他……”
他竟然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他怎么能这样看她!
气死她了!
陆垂云心里酸涩一片,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他的惊愕也才刚刚压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但他很快认出了那张脸,男人从大陆那边的电话里了解过,裴应麟确实是被裴老爷子送去了海外,据说是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
现如今的情况,倒也跟他猜的大差不差,改头换面,换了身份,顶替了真正的霍家少爷,潜伏在霍家。
司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头更是难受。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想着说不定只是长得像,可陆垂云也确认了,那就是裴应麟。
她不知道该高兴男人没有因为她蹲大牢,还是懊恼男人失去了他曾经既定的事业。
又或者……为他那冷漠的眼神而痛苦,他讨厌她了吗?
“呜呜呜……”她死死咬着唇,就是好难受。
陆垂云见女人反应这么大,眸光沉了沉,男人轻抬她的下巴,拿出手帕擦去脸上的眼泪,轻声哄道:
“怎么了?小乖,他现在可能是有任务,不能跟我们相认呀。”
“你想想,他现在的身份是霍家的继承人,身边全是霍家的人,哪一个不是盯着他的?他要是跟你相认,你怎么解释你认识他?”
他继续擦她脸上新滑下来的泪珠。
“又或者…他是不是把你认成了那位‘戴玉冰’?毕竟你们长得这么像。”
“他收到的资料里,戴玉冰是霍先生的续弦,他第一次见你,会不会以为你是在讨好他?”
司缇听到这话,抽噎的动作停了一瞬,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湿漉漉的。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身份。
她抽噎着停止了哭声,吸了吸鼻子,嘴唇也不满地撅起,眼睛还红着,可委屈已经转化成了不服气:
“那他也不能那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