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败亡温青黛、居士赐缘法(上)
於肃和温青黛试探性的交手动静极小,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啪。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攀上洞壁,复又有一道彩气萦绕的身影从坑中闪出,落脚在旁。
於肃周身沾染了不少鲜红,造化宝血所散出的霞光倒是遮掩了他不少狼狈。
骤然失去蜚甲兽魂,叫於肃颇不适应,好似脱去了一件坚硬至极的宝甲,失了不少安全感。
「呼。」
轻吐一口长气,於肃想催动身上的蓝袍法衣吸收沾染的宝血,然而心念调动间这才发现,就连蓝袍法衣也被温青黛刚刚的「青衣披身之法」顺手破去,彻底失了玄妙。
「方才的是精脉大成之法,将我当做可锻造的循器,所以才能抽离出了我体内的造化,当真是...大开眼界!!」
他袖中扣住灵宝蟾牛锁,心头戒备间,细细体悟方才的诡谲法门,同时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也落到了温青黛身上。
说起来,虽然早已念叨了许久温青黛的名字,甚至在兽蛊谭闭关九十余年时,於肃每每生出一丝倦怠之心,就会以温青黛三字激起进取之意,但而今於肃才算是见到了温青黛的真身。
他端正姿态往那温青黛看去,入目所见的是为一张不算靓丽的面容,论起容颜来只称的「清秀」两字。温青黛身着一件朴素白裙,气质亦叫人下意识心生好感,只看外貌是为邻家姐姐般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傲慢之心。
「於小子,你可知那道拱门是什麽?」
温青黛依旧没有急着动手,反而话风一转,仰着下巴示意於肃看向他後方的白玉宫殿:
「那拱门虽不是仙道真君的贴身之物,却也是真君花了些心思的难得宝贝,根基源自黄天,乃是针对黄天方士体系所研发。
得此宝,甚至可分割大昏天的天地,窃居士奇观的位阶,助力方士无障破境!
我只要黑山尊者布置在拱门内的『文胆』,那件仙道之宝可以让给你,你若得此宝,最多一百年就可连破多境,成就隐士!
甚至就连隐士之上,我没有触及到的境界,你靠着此宝亦有三成机会跳脱上去!」
温青黛是真真不想杀於肃,倒不是因为看在小山参的面子,抑或是觉得杀了於肃得不偿失。
盖因她欲想谋夺祭天台,身上窃来的道民血脉必不可少,於肃死了便会导致道民血脉彻底消散。
说话间,温青黛自问是给足了於肃面子,然而见到於肃接下去的举止後,面色骤然难看几分。
哗啦啦.....
黑色心景从肉身散溢而出,於肃浑然将温青黛的劝诫当做了耳旁风,袖中钻出了一只洁白玉瓶,无数血珠从玉瓶内哗啦啦流出。这玉瓶得自孽海欢坟,是姜乐渡制造的傀儡身之物,持此玉瓶可以吸收屍骸宝血,化为血珠,强行提升持有者的心景天地,临时做到提升境界的能力。
自打进入黑山地界以来,於肃杀人不少,一直都有意积攒瓶中血珠,将之当做了半道底牌。
只不过在黑山地界的时日里,并没有遇见似温青黛这般避无可避,必须得底牌尽数,以命相搏的情况。
由此这比不过方术万象生,对如今的於肃来说只能算是次等底牌的玉瓶,便也搁置在了心景内。
此刻,玉瓶围绕在於肃周边,其中血珠被於肃散溢出的黑暗心景尽数吞没,於肃身上的气息也开始随之愈发深沉。
玉瓶很快见底,血珠尽数被於肃吸收殆尽,温青黛只静静看着。
於肃眼中的戒备,以及那只可以强行拔高境界的玉瓶,在温青黛眼中都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也好,你修行时日尚短,未经真正的风雨,待你知晓何为风浪,便能知晓我对你的好心。」
温青黛已经不打算与於肃多费口舌,乃是故意放任於肃做准备,对於肃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大人哄小孩一般。
便是於肃早已知晓此女的傲慢,当下也不由眼角一跳,再添几分怒气!
唰!
黑暗心景骤然铺散开来,周边高空数头凶魂和十来个运气不好的方士,一并被吞入了心景中。「数千丈心景?炉壶大方士?!」
「不!不止!已经超出了万丈,是、是鼎沸境尊者?!」
被吞入心景的十来个方士,一身造化尽数被压制,瞬间往着下方栽落下去,口中发出各色惊呼!
整座本就混乱的平原天地,也随之再起波澜。
无数惊疑目光全都投向西南角,入目所见只有一片黑暗占据了天地一角。
就连刚刚轻松虐杀了马厚朴的黑色器灵,当下也不由拖着大片黑潮往着那片黑暗凑去。
唰!
恰时,平原天地中央的呼啸阴气大散,那座白玉宫殿显露在众人眼中。
驱散白玉宫殿的,是一道从黑湖边缓缓升起的倩影。
那倩影模样艳丽,身段高挑,脚下有一轮七彩光圈大散开来,将所有阴风恶鬼通通屏蔽在外。
随着童吟霜迈出一步,其身影已然踏上了黑湖范围,立时惹得黑湖波涛汹涌起来。
而那器灵瞬间改换了目标,感知到了童吟霜身上的真君气息,将於肃展开的大片心景抛之脑後,整道身影拉成一条细线往着童吟霜遁去。於肃展开心景的同时,也把外界种种看入眼中。
此番他敢赌一把,不仅是因为机不可失,更是因为如今的局面确实有几分天时地利人和的意思。
器灵纠缠着童吟霜,童吟霜就算有击杀器灵的能力,同样得耗费不少时间,无法在短时间内取走那卷云昭烈望柱,解开万宝天阙的封锁。
只需自己拖住温青黛,不叫其去帮助童吟霜取宝,待到詹狸巧把阵法布置成功,引得秦星璇降临,此番才算真正花落果熟!
唯一需要顾忌的,是自己能不能撑这麽久了!
「可惜,九脉罂没有凑足九数,这只副瓶也有着上限,至多也就把我的心景拔高到两万丈,只踏足入了鼎沸境......」
寥寥呼吸间,於肃彻底放下了心,把念头都放到了温青黛身上,旋即眸中就浮现惊疑之色。
他当下展开的鼎沸境心景,不仅完全没有限制住温青黛的举止,在感知中甚至连温青黛所在的方位都似有似无,难以琢磨!
唰!
身影骤然拔高,於肃居高望下,温青黛依旧做悠闲状。
於肃面色冰冷,周身突有一丝拇指大小的焰火浮现。
啪、啪、啪!宛如烛火的细微炸裂声接连响起,只见得点点金色焰火以於肃为中心,瞬间充斥满了整方天地。
小成境界的神坎念火,被於肃已然催到了极致。
「此火...与仙道有关?」
温青黛微微蹙眉,伸出素手随意一采,便轻松采的身前一点焰火在手。
火光照亮温青黛的面容,她将那点火光捏在指尖,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刹那间,
玉指夹着的火焰微微一跳,火光瞬间在温青黛眸子中急速放大起来!!
哗啦!
火焰暴涨,一只狰狞龙爪突兀从温青黛指尖的火焰中席卷而生!
龙爪狠狠抓出,反客为主,死死将温青黛捏在爪中!
鳞甲片片狰狞,金色火焰跳动不休!
砰、砰、砰!龙爪蜿蜒生长,一条由金色跳动火焰构成的火龙显化而出,捏着温青黛就往大地撞去,接连撞碎无数山头,在大地拉出一条深深沟壑!
「嗷!!」
火龙仰首怒吼,裂开巨口往着龙爪中捏着的温青黛咬下,同时肉身也随之融化大半,金色火焰化为火海将温青黛淹没其中。
杀招一波强过一波,於肃丝毫没有留手。
借神坎念火牵制温青黛的同时,他身影闪烁间,不仅把恶鬼分身的屍体,连带其体内的方术成功回收,再一晃身就出现在了撕咬着温青黛的龙首上。
於肃头冠早已被打烂,一头黑发大散垂肩。
他脚踩龙头,立足於犄角之间,黑发倒卷,单手指向龙首撕咬处。
「横死山倾!」
「呕!」
莫名呕吐声凭空响起,转瞬间,一头无手无足、体型硕大、满肚肥肠的大肚鬼物,显化在於肃头顶上方。
那大肚鬼物层层肥肉掀开,立时就有如流水般的幽魂鬼类倾泻而下,伴着金色光焰往龙爪钳制住的温青黛撕咬抓挠着。
诸多手段建功,於肃反而眉头紧皱,往前迈出一步,骤然贴着龙爪坠落而下,落脚在了温青黛面前。一具早已鲜血淋漓,被炙烤成了焦黑色的屍体出现在於肃眼中。
於肃抓得那屍骸在手,所感所见皆为真实,并非虚幻之身。
「居然还会鬼道方术?我真是小看你了。」
女子声音好似贴着於肃的耳边响起,於肃骤然回身,撞入一张婉转面容。
那温青黛不知何时,不仅挣脱了神坎念火的束缚,避开了鬼潮汹涌,扔下了一具气息相同的屍骸,甚至还同於肃站在了一起,左右不过三步距离。
唰!
失了磐脉兽魂,於肃本体再无承受风险的能力,立时爆退而去!
待他借心景挪移之能,忌惮的悬空在远方时,那温青黛手中又多了一只憨态可掬,只有巴掌大小的圆滚滚小鬼。
自苍天相伴至今,後被於肃想方设法炼化做方术的少食恶鬼,已经被温青黛托在掌中。
温青黛鬓发未乱,衣角不脏,唯一变化的,是其身上衣衫从之前的素衣,化为了一件粉色齐胸裙。
「方才的是胤脉生生不息之法,面对袭杀,可以分化出性命相连的肉身承担攻击?」
於肃高悬半空,嘴唇绷成一条细线,只觉浓浓压力将他淹没。这温青黛的难缠已经超乎了他的想像,明明主修兆脉,却是先用出精脉大成法门,当下连胤脉之术亦是修得出神入化!
说两人在斗法不像,更像是在逗弄家中小辈。
若不是於肃早有计量,知晓这温青黛窃走了自家血脉,不会轻易杀死自己,导致道民血脉消散的话,恐怕连战意都会消减大半。
「不,不对!是那些衣裳的原因?每一件风格不同的衣裳,都有着不同的造化?」
多年的生死经验,叫於肃纵使心头惊骇,也总算寻出了几分端倪。
而温青黛亦没有闲着,就在於肃试图寻出她手段跟脚的同时,温青黛右手托着缩小禁锢的少食恶鬼,左手抚在了少食恶鬼之上。
只见其指尖生长出细细的桃树根须,乃是动用了心景内,属於太卜居士奇观的【夺朔截辰树】。
「这道方术有些意思,此鬼亦算世间少见。」
她看了於肃一眼,目中闪过明显的戏谑之色,旋即手指生长出的树根将少食恶鬼彻底包裹。
当温青黛收起手掌时,掌中已经只有一团黑色气息。
她好似提着一件衣衫,往着虚空一抖。
哗啦!那团黑气被温青黛抖落成了一件纯黑围脖大袄。
大袄之上偶有光亮闪过,可看出诸多鬼物面容,正是将於肃的方术横死峰,连带那少食恶鬼皆都炼化成了一件衣裳。
温青黛晃身挪步,便将那围脖大袄穿戴整齐,刚刚在於肃身旁听从号令的少食恶鬼,亦随之出现在温青黛身旁,听话的垂着脑袋,任由温青黛抚摸。
「每一件衣裳都是一道截然不同的方术,每一件衣裳都是她从其他强者手中,截取来的一份机缘......」
见此,就连自问心性还算坚毅的於肃,此刻下意识也生出了几分无法力敌的念头。
虽然温青黛傲慢而不自知,但她的实力确实如於肃所想,甚至比於肃想的还要强大的多!
寥寥几息时间,温青黛不仅避开了於肃攻击,甚至将於肃的一道方术化为了己用。
「嗬。」
温青黛轻笑出声,打定主意想要让於肃见识一番大风雨,旋即探手一招,身上衣衫立时化为一件艳羽火衣,借着艳羽火衣想将周边的神坎念头收归掌中,收去於肃这道仙道神通。
宛如倦鸟归林,黑暗天地中的诸多火焰全都往着温青黛汇聚而来,投入其掌。
「大能!大能斗法!」
「这、这绝不可能是鼎沸境!!」那几个运气不好,被於肃拖入心景的方士,当下缩在心景边角处小心窥探着,见得於肃和温青黛交手的场面,只觉肝胆俱裂!
「方术.....」
几人已被眼前的斗法彻底震慑住心神,然而耳边却有於肃的声音响彻全场。
环顾一圈,几人不见声音出处,其中一人小心用余光往那收拢火焰的温青黛看去,立时僵硬在原地!
只见温青黛合掌平放收拢,正将所有散落的神坎念火全都收於掌中,身前忽有一丝即将钻入她掌中的火焰骤然一晃!
远方悬空的於肃化为丝丝火焰散去,而那丝被温青黛收归掌中的火焰猛然一涨,化为人形,正是於肃跨越千丈距离出现在了温青黛面前。
「万象生!!」
两人贴得极近,於肃暴吼出声,面容狰狞,青筋暴起,便连眼角都为之崩裂!
嗡!
一个硕大玄妙符文在於肃胸膛亮起,随之就有无数玄妙之文,好似波浪般的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於肃不过几步距离的温青黛。
那符文波浪照亮了温青黛面容,温青黛总算有了几分惊讶之色,旋即符文波浪就毫不留情的将温青黛所淹没,往着整座心景天地扩散开来。凡是被符文海洋触碰者,皆都被点醒了灵性。
山石分裂成无数泥沙,泥沙又自顾自得活泼跳动起来,草木亦是叶片活转,扭身就用叶子殴打起了树枝。
天地乱糟糟一片,几个缩在远方的方士,眼见符文海洋扑面而来,连忙取出循器,催动方术护体。
然而,那符文海浪只是轻轻扫过,几个方士便失了气息,僵硬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中循器长出了双腿,蹦跳着跳开,手脚也自顾自扭动起来,刺啦一声折断肢体,脱离了肉身的掌控。
符文波浪轻松催杀了几个方士,充斥了整座心景天地,漫天遍野都是各种活化的事物随符文欢快舞动着。
手臂在地面跳动,大腿长出肉色翅膀振翅飞天,石头搂着青草起舞。
这精脉池渊境方术万象生,乃是将所有事物都点化出了灵性,叫万物霜天竞自由!
几息过去,符文海洋正要渐渐隐没时。
「再来!!!」
於肃的怒吼声响彻天地,心景天地也随之地动山摇!
他胸膛有诺大文字亮起,一波接一波的符文海浪以他为中心,疯狂冲击着整座心景天地!於肃不知先前的袭击,能够对温青黛起效,不过万象生可以覆盖整座心景,无论温青黛如何隐藏,至少也能波及到她!
一次,两次、三次......
直至心景已有破碎痕迹,黑暗天空都出现了条条裂缝,接连施展了五次池渊境方术的於肃,才停下了万象生。
若不是心景实在承受不住万象生的摧残,於肃甚至想要一直催动这五万黑石一次的方术,直至拖到詹狸巧布置阵法,引得隐士下界。
滴答。
一滴血汗顺着於肃的下巴滴落在地。
於肃身子摇摇晃晃,多次催动跨境方术,让他只觉心神乾枯,便连眸子都有了涣散的迹象。
他浑身毛孔都有血色汗水流出,蓝衫已做血衣,脚步一晃,险些栽倒,黑发更是粘黏於皮肤,狼狈至极。
「池渊境的方术?这就是你的真正底牌麽?」
於肃喘着粗气,勉强擡头,前方一道玉石般的身影缓缓落下。
温青黛换了一袭薄纱白衣,身躯洁白如玉,瞳孔都化为雪白色,往着於肃走来。
「磐、磐脉方术...又是一道至少池渊境的磐脉方术,靠着以蛮横肉身见长的磐脉方术,硬生生锁住了躯壳,不使身躯因万象生而崩散......」於肃喘着粗气,面上不见丝毫惧意,只死死盯着那道白玉身影。
温青黛依旧不沾凡土,神情平静,但身上白衣已有丝丝裂痕,显然在於肃不要命的催动万象生局面中,总算有了第一次的「受伤」。
纵使只是衣衫破碎,也已让温青黛面色难看至极,第一次心生了几分杀意。
於肃在她眼中,一直都是个没有长大,不知好歹的孩童罢了,如今这小孩弄脏了她的衣裳,让温青黛感觉少了些颜面。
她来到於肃数丈之外,远远的和於肃对视着。
哗啦啦....
雨滴从高空坠落,於肃催动了许久未用的方术夜无声,浓厚乌云汇聚而来的同时,亦有循器在其中若隐若现。
刺啦!
断臂冲天,於肃骤觉呼吸困难,双脚随之离了地。
他总算体验到了,过去那些被他依仗强横肉身肆意冲杀的敌人的感觉。
通体白玉般的倩影,只是一个恍惚间就出现在了於肃身前,扯断了於肃一条手臂,掐着於肃的脖颈将他提起不说,甚至将天空刚刚凝聚的方术与循器,都一并挥手打散了去。
「於小子,看来只用些寻常手段,是无法动摇你的狭隘心肠了。」温青黛仰着头,右手掐着於肃脖颈将他提在半空,不待於肃反应,她身上衣衫再次变化,化为一件绣有飞凤的衮冕帝袍!
「方术,红尘蚀骨。」
声音如风沙般的散去,头晕目眩感袭上於肃脑海。
他骤然垂头,那张满是杀意的面上再无声息,断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