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劝了个七七八八,陆云珏起身告辞。
德福亲自送他,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容,“王爷,奴才送您出宫。”
陆云珏颔首,“嗯。”
再次经过御花园,赫连璃还在莲池边,身边依旧没看到服侍的太监,只是脚边多了个半旧的小木桶,里面似乎有水光晃动。
他这是自己下去抓鱼了?
“本王过去瞧瞧。”他对德福道。
“是。”
赫连璃正蹲在木桶前,专注地盯着。
陆云珏走过去,“小璃?”
赫连璃闻声抬头,看了陆云珏一眼,眼神空茫,很快又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水面,“鱼……”
“想吃鱼?”
终于不是那些污糟玩意儿了,
陆云珏也蹲下身,与他平视,“想吃鱼可以叫御膳房做,比你这样抓要干净安全。”
“你身边的太监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赫连璃似乎没听懂,只是自顾自地将手伸进木桶里,抓起一条小鱼。
当着陆云珏的面,他手指用力一拧,小鱼的头便被硬生生扭断。
然后,赫连璃将还在微微颤动的小鱼举到陆云珏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吃……你吃……”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样子本该是纯真无邪的,可却莫名有种天真的残忍。
陆云珏:“……”
看来还是没怎么好,只是不吃蚯蚓、毛虫,改吃生鱼了。
“鱼要做熟了才能吃。”陆云珏耐心道,“生吃会生病。来,表哥送你回宫。”
“德公公,劳烦你让人去御膳房说一声,给静王殿下做条鱼送过去。”
“是。”德福连忙应下。
陆云珏伸手,将赫连璃搀扶起来。他倒也顺从地借力站起,可就在陆云珏准备带他离开时,他却猛地甩开了陆云珏的手,转身扑向那个小木桶,“鱼……”
“哎哟我的静王殿下唉!”德福哭笑不得,“没人跟您抢!来,奴才帮您提着,送您回安宁殿。”
说着,德福便伸手要去接那木桶。
可赫连璃却像是护食的幼兽,死死抱着木桶不撒手,“不!我的……坏人……抢……”
争抢推搡间,桶里的水晃荡出来,泼洒了不少,打湿了赫连璃的裤脚和鞋子。
陆云珏道,“算了,让他自己抱着吧。”
德福也无奈,这傻王爷成天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唉。
“鞋袜都湿了,容易着凉。”陆云珏道,“听话,先回你住的地方,把湿的换了。”
赫连璃抱着木桶,也不说话,只低着头。
赫连璃住在安宁殿。这地方比冷宫稍微好点,至少没断炊短用,但也相当偏僻寥落。
平日里除了被指派来伺候的太监,几乎无人踏足,连巡逻侍卫都很少往这边绕。
就在三人接近安宁殿那略显破败的宫门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德公公,太后娘娘传召,让您立刻去趟慈宁宫!”
德福一愣,“太后娘娘可说了何事?”
小太监摇头,“没说具体,只让公公您快去。”
陆云珏便道:“无妨,你先去忙。马车就在宫门口,待会儿本王自己回去便是。”
德福犹豫了一下,但太后传召,他不敢耽搁。
便对来传话的那个小太监道,“你留下,好生送王爷出宫。”
“是。”小太监应下。
德福匆匆离去,小太监便扶着赫连璃,同陆云珏进了那扇朱漆斑驳剥落的宫门。
一进去,便看见棵枯死的梅树立在中央,枝干虬结,投出如鬼爪般的阴影。
除了他们三人,竟看不到一个宫女太监,静得有些过分。
陆云珏略皱了皱眉。
宫里捧高踩低,怠慢不受宠的主子是常有的事,无人管束,那些被派来的下人自然惫懒,不知躲到哪里偷闲去了。
“先坐下,把湿了的鞋袜换了,小心生病。”
若是以前,陆云珏也不会管那么多。也许是现在当了爹后,照顾宓儿久了,潜藏的父爱被激发出来,看到赫连璃这般痴傻无人照料的模样,终究有些看不过眼。
太监去找干净鞋袜了,可赫连璃还是愣愣地看着陆云珏,眼神呆滞,仿佛不明白要做什么。
陆云珏无奈,只能亲自动手,帮赫连璃脱去湿透的旧鞋和袜子。
赫连璃的脚很凉。
然而,就在鞋袜完全褪下后,陆云珏的动作却是一顿,目光凝固在那只脚上。
原因无他。
赫连璃的右脚,竟……只有四根脚趾。
前两根脚趾还在,但第三、四根脚趾似乎天生就连在一起,畸形且短小,最后的位置空空如也,整个脚掌透着股不自然的怪异。
“那个私生子,缺了一根脚趾……”
赫连𬸚曾经说的话,猝然撞入陆云珏脑海。
私生子缺了根脚趾!
——崔文宥!
陆云珏猛地抬头,便看见赫连璃歪着脑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黑漆漆的眼神与之前懵懂空洞截然不同,而是带着冰冷的笑意,和一丝玩味。
“表哥怎么不说话,是我的脚……不好看吗?”
这绝对不是傻子该有的表情,和流畅的语速。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陆云珏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起身就要向殿外冲去。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贴近,用带着迷药的帕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陆云珏头脑瞬间昏沉,四肢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最终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昏迷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毒蛇吐信。
“恭喜啊陆表哥,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