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煎服,一日两次,喝上七八日,余毒便可清得差不多。”
赫连清瑶这边,将人送回国公府的同时,就命芍药马不停蹄地去请了当值的太医。
宁姮之前已经施针紧急阻滞了毒素蔓延,太医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常太医给萧畴喂了颗解毒丸,又仔细清理了伤口,敷上太医院特制的蛇药膏,用干净绷带包扎好,另开了内服的方子,叮嘱了一番。
“期间忌食辛辣发物,伤口莫要沾水……"
“好的,有劳太医。”国公府的管家恭敬地将太医送了出去,转头又吩咐下人去抓药熬药。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赫连清瑶和半靠在床头的萧畴。
赫连清瑶是第一次踏足成国公府,也是头一回进入一个成年男子的卧房,忍不住悄悄打量。
屋内陈设简洁,甚至称得上冷清,多是以深色家具为主,色调沉闷。
连盆应景的花草都没有,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够明朗。
跟它的主人一样。
“劳烦公主亲自送臣回来。”萧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受伤的左臂被绷带缠裹固定着,行动不便。
“小事一桩,你本来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赫连清瑶说着,声音低了低。
除了皇兄,很少有男子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护着她。
哪怕是侍卫,职责所在和本能反应还是有区别的。
这感觉……有点新奇,也有点复杂。
萧畴目光落在她微微散乱的发髻上,那支精致的蝴蝶步摇都歪斜了,“公主的发髻……有些乱了。”
赫连清瑶随手拨弄了一下,并不在意,“没事,等会儿让忍冬给我重新梳一下就好。”
那些繁复漂亮的发髻,她向来是交给宫女打理的,自己不会,又麻烦。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屋内莫名安静几分。
赫连清瑶是个闲不住也受不了冷场的性子,“其实……”
“公主……”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尴尬地停住。
萧畴轻咳一声,“公主先说。”
赫连清瑶从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语气带着点别扭,“喏,这个给你。”
萧畴看着她手心里摊开的东西,微微一怔。
正是当初那块麒麟玉佩。
“殿下,怎么……”
赫连清瑶将玉佩往前又递了递,先前没带在身上,这是她让芍药请太医的时候专程带过来的。
“你上回不是想要这个嘛,行了,给你给你。还犯得着为这个甩脸子?”
赫连清瑶冷哼,“本公主告诉你,我最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给我脸色看!这次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可没有下回了啊!”
“是臣不该肖想……”
萧畴垂下眼帘,并未伸手去接,“殿下还是拿回去吧,这玉佩……本就是要送给秦小公子的回礼,臣怎好夺人所好?”
秦小公子?谁?
赫连清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秦宴亭?我吃饱了撑的,送他干嘛?”
这下轮到萧畴困惑了,“这不是殿下为秦小公子送兔子的回礼?”
“什么兔子,什么回礼?”
赫连清瑶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兔子是送给宓儿的啊,秦宴亭是表嫂的朋友,我跟他又不熟。”
“上次偶然碰上,他托我帮忙将兔子送给宓儿,顺路罢了……你别说那兔子还真可爱,宓儿喜欢的不行。其实这玉佩我也是准备给宓儿的,不过表嫂又给塞回来了。”
萧畴:“……”
所以,自始至终,兔子和这块玉佩,都跟秦宴亭本人没半点关系?
是他误会了?
那他还把秦宴亭绑着,不由分说揍了一顿……
“哦——”赫连清瑶见他神色变幻,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拖着长音,“你以为这玉佩是送给秦宴亭的,所以才不高兴,甩脸子?”
她就说嘛,当时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就黑了脸。
她还以为他是对玉佩本身有意见,或者单纯看她不顺眼。
“不过……”赫连清瑶话锋一转,更加不解了,“就算我真送他玉佩,又关你什么事?你干嘛不高兴?”
她堂堂长公主,想送谁东西就送谁,轮得到旁人不高兴吗?
皇兄和母后都很少管她这些。
“因为……”
窗外树影斑驳,时而有清脆鸟鸣声。
她近在咫尺,春光微晃,将她鲜活眉眼映得流光溢彩,萧畴的心突然变得很静,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他骤然开口,一字一句,郑重宣告,“臣心悦殿下。”
“……啊?”赫连清瑶简直惊掉下巴。
什么玩意儿,他心悦谁?
萧畴索性一鼓作气,将话彻底挑明,“因为心悦殿下,误会殿下心有所属,所以才……”
“等等,等等——”赫连清瑶猛地站起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难以置信地连退好几步。
心悦是喜欢,喜欢不就是爱,小丑爱她……
这怎么可能!
赫连清瑶正想问问他是不是出门的时候脑袋被驴踢了,或是被蛇毒入侵了脑子?
门就被轻轻敲响,一道柔和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公爷,奴婢来送药。”
赫连清瑶如蒙大赦,“进来!”
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穿着藕荷色比甲,料子光鲜,头上还簪着珠花,打扮比寻常府邸的丫鬟要精致许多,瞧着便是一等丫鬟的体面。
“奴婢给公主请安,给公爷请安。”丫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赫连清瑶心乱如麻,胡乱地点了下头,“嗯。”
丫鬟将托盘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又凑到唇边,动作非常自然地吹着气。
然后转向赫连清瑶,“公主,公爷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奴婢……”
赫连清瑶烦得很,“你喂就是了,问本公主作甚?”
丫鬟不喂,难道让她来喂不成?
再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让她亲手伺候汤药的待遇。
“是。”丫鬟露出很柔婉的笑,正要喂到萧畴唇边时,他却侧身避开,用未受伤的右手直接接过药碗。
仰头将黑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殿下,臣方才……”
可他刚开口,赫连清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本公主突然想起来,宫里的嬷嬷怀了,不对,是要生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好好养伤!”
她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话,便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溜之大吉。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萧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侍立在旁边的丫鬟见状,关切着开口,“公爷,您因公主受伤,公主她似乎……”
萧畴却已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声道,“公主是君,再如何都不是你该置喙的。”
“下去。”
“……是。”丫鬟不再多言,只默默收拾了托盘,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但出了房门,她脸上的表情就慢慢阴沉下去。
萧畴是她的,国公夫人的位置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