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坐在后排,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裤缝。
他的表情跟刚才擦玻璃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子驶过人群,拐进了大楼侧面的专用通道。
林天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四十二楼。
苏念柔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整层楼的人都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因为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苏总,你不能这样!”
说话的是技术部副主管刘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的,工牌歪在胸口,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
跟他一起进去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技术部的高级工程师陈磊,四十一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
另一个是研发三组的组长方晓雯。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部门群里公开骂过苏念柔。
苏念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已经打印好的解聘通知书。
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点着桌面。
“群聊记录我都看过了。”
苏念柔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公司明文规定,在任何内部通讯平台上发表针对公司管理层的侮辱性言论,属于严重违纪行为。”
“这条规定,是林董在任期间亲自签批的。”
刘斌的脸涨得通红。
“那条规定是防止外部泄密用的,你拿来堵我们的嘴?”
“规定就是规定,写在上面的字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合适就自动消失。”
苏念柔把三份解聘通知书推到桌面前沿。
“签字,今天走完离职流程。”
方晓雯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苏总,你把老周弄走了,现在又要赶我们三个,技术部还剩几个人?你是打算让天枢的研发彻底停摆吗?”
苏念柔抬起头,看着方晓雯的眼睛。
“技术部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签吧。赔偿金按N+1走,不会亏待你们。”
陈磊推了推眼镜,嘴唇紧紧地抿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两次,最终还是拿起了笔。
他签完名,把笔摔在桌上,转身就走。
门口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谁都没敢吭声。
方晓雯盯着苏念柔看了五六秒,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腰签了字,把笔丢在桌面上,纸都没放好就甩门出去了。
刘斌最后一个。
他站在桌前,攥着那支笔,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苏念柔,你会遭报应的。”
苏念柔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把陈磊和方晓雯签过的两份通知书收拢,对齐了边角,放进了旁边的文件夹里。
刘斌签完了,把笔轻轻地放在桌上,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周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念柔的手停了。
“他说,林天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年轻人。”
刘斌的声音哑了。
“你不配。”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念柔一个人。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把文件夹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那三张员工胸牌安静地躺着。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微微地抖。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收拾好桌上洒出来的茶水痕迹,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屏幕上的字有一瞬间模糊了。
她眨了两下眼,模糊就消失了。
走廊上窃窃私私的议论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她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放。
深夜,十一点。
林天的车驶进别墅区。
他在车库里坐了两分钟才下车,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鞋柜。
苏念柔的那双米白色高跟鞋歪在最下面一层,鞋跟朝外,摆放得很随意,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
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念柔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身体侧着,两条腿弯曲收拢,膝盖顶着沙发靠背。
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职业裙皱成一团,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左手垂在沙发边缘,右手搁在胸前,手指间夹着几张A4纸。
有几页纸的边角被她翻卷了,上面还有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写的。
林天在玄关站了几秒。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
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弯下腰去看苏念柔的脸。
眼睫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吓人,嘴唇干燥起皮,鼻翼两侧有两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睡得很不踏实。
林天直起身,去卧室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毛毯出来。
他走回沙发旁边,弯腰把毛毯抖开,正准备盖上去。
苏念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过渡,没有迷糊,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一瞬间就收紧了。
整个人的身体绷得跟弓弦似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前挡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来,又快又锐利,落在林天身上。
一秒。
两秒。
身体的僵硬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卸掉,。
她的眼神在认出林天的那一瞬间变了。
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林天,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里有点红。
但她硬是没开口。
林天看着她这副样子,把毛毯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苏念柔的身体跟着往他那个方向歪了一点,但她自己又撑着坐直了。
“几点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大概是睡的时候嘴没合上,嗓子干了。
“快十二点了。”
苏念柔揉了揉眼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自己攥皱的文件,赶紧展平了放到茶几上,用马克杯压住。
“我看了几个方案,有几个地方不太对,明天跟你说。”
“嗯。”
林天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靠背上,侧过头看她。
苏念柔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别这么看我。”
“那我看哪?”
“……”
苏念柔扭过头去,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未读消息。
公司群里的、媒体记者的、猎头公司的,还有几条来自天枢董事会某位老董事的微信,措辞极其难听。
她飞快地把屏幕锁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但林天已经瞄到了最上面那条。
是那个姓吴的老董事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们两个迟早被人戳脊梁骨。”
苏念柔的耳根红了一截,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憋着火又发不出来的那种。
“念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