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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余哑巴佝偻的身影没入宫墙阴影的瞬间,沈青梧便知自己已落下了最险的一子。棋局之上,再无回头路。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提笔,落于纸上的经文却终究失了最初的宁和,笔划间隐现锋棱。

    佛堂偏殿的日光,随着檐角移影,一寸寸缩短,又缓缓拉长。檀香燃尽了一炷,小宫女悄声换上新的。远处隐约传来慈宁宫正殿方向的步履与人语,似是又有朝臣或命妇前来请安,太后疲于应对。这深宫之中,表面的礼仪周全之下,是无数双眼睛的窥探与无数暗流的涌动。

    抄完最后一笔,已是日影西斜。沈青梧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与手腕。小宫女上前收拾笔墨,赞道:“姑娘的字真好,瞧着便让人心静。”

    心静?沈青梧心下苦笑,面上只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她起身,缓步踱至殿门边,望向庭院。雪后初霁,天空是冰冷的靛蓝色,残雪堆积在屋脊墙角,被夕阳染上最后一层淡金的暖色,却毫无暖意,反衬得未化尽的冰凌更加森寒刺目。

    那株断折的梅枝仍躺在雪地里,无人收拾,像个突兀的伤口。她的目光掠过梅枝,望向西边宫墙之外。那里,是静思院的方向,更西,是文秀所指的废苑。余哑巴此刻,应该已经拿着对牌,混在每日出宫办杂事的内监队伍里,走出了西华门,正朝着阜成庄而去吧?一路是否顺利?阜成庄是否真有那个钱太监?那人是否还活着?是否愿意开口?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每一个疑问,都像细小的冰针,扎在心尖。她将全部的希望与信任,押在了一个沉默寡言、身份卑微的老太监身上。这赌注,大得令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姑娘,外头风冷,仔细身子。”崔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莲青色的织锦斗篷,轻轻披在沈青梧肩上,“抄了这大半日经,也该歇歇了。晚膳已备好,太后娘娘那边传话,让姑娘自用,不必过去请安了,娘娘今日有些乏。”

    沈青梧拢了拢斗篷,指尖触及柔软厚实的绒毛,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有劳嬷嬷。太后娘娘凤体可还安好?”

    “只是劳神了些,无碍。”崔嬷嬷扶着她往暖阁方向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让老奴告诉姑娘,废苑那边,有消息了。”

    沈青梧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派去的人回禀,那废苑荒败得厉害,槐树倒是有好几棵,按着图样所指方位,找到了那棵最歪斜的。树下三尺,向东,确实有翻动过的新鲜痕迹,土质松软,与周围冻土不同。但……”崔嬷嬷眉头紧锁,“土坑是空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看痕迹,应是不久前,最多一两日之内。周围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人,脚印去向被刻意清扫过,难以追踪。”

    被取走了!沈青梧心头一沉,如坠冰窟。果然!刘家或苏浅雪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孙嬷嬷埋藏之物,这本应是极为隐秘、唯有文秀这等旧人才知的线索,竟也已被对方抢先一步!是文秀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刘家对当年所有知情人、可能藏物之处,都已布下天罗地网,严密监控?

    “可还有别的发现?”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有些发干。

    “派去的人极为小心,未敢久留。但在那槐树不远处的断墙根下,捡到了这个。”崔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事物,用素帕包着。展开素帕,里面是一枚已经锈蚀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青铜顶针,上面依稀能辨出一点模糊的缠枝花纹。

    顶针?沈青梧接过,触手冰凉沉重。这是女红之物,且看形制与磨损程度,应是有些年头了。缠枝花纹……与“长宁”玉佩上残留的纹样风格,与李美人那碎瓷片上的红釉缠枝,隐隐有相似之处。莫非,这是当年那位孙嬷嬷遗落之物?

    “嬷嬷,可能找人辨认一下,这缠枝花纹,是否是宫中特定年份或位份女子常用?”沈青梧将顶针递还,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即便证物被取走,若能证实此物属于当年伺候姜选侍或小公主的宫人,且出现在埋藏地点附近,亦可作为一条间接线索。

    “老奴记下了,会找人暗中查问。”崔嬷嬷收起顶针,面色凝重,“姑娘,东西被抢先取走,说明对方警觉异常,且对我们这边的动向,或许……并非一无所知。慈宁宫内部,还需再筛一遍。另外,文秀姑姑这条线……”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文秀可靠吗?消息是否准确?会不会是故意放出线索,引他们去废苑,实则设下埋伏或另有图谋?

    沈青梧沉默。她与文秀素未谋面,仅凭赵嬷嬷传递的只言片语和一枚“长宁”玉佩建立起的脆弱联系。信任的基础本就薄弱。但眼下,除了继续沿着文秀提供的线索追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钱太监,是另一条线,但愿余哑巴那边能有收获。

    “文秀姑姑所求,不过是为旧主正名安葬。她若有异心,大可直接向刘家或苏贵妃投诚,何必冒险与我这失势之人接触?”沈青梧缓缓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且她提供的长春宫旧事细节,与秦太医查到的丹方残页、王选侍遗言,皆能呼应。我以为,眼下仍可谨慎借其力,但凡事需留三分余地,尤其证物线索,需多方核实。”

    崔嬷嬷点头:“姑娘思虑周全。太后娘娘也是此意。废苑之事,已打草惊蛇,接下来对方必有动作。姑娘在慈宁宫,虽看似安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今日起,姑娘一应饮食汤药,老奴会亲自经手,绝不假他人。夜间值守,也会加派绝对可靠之人。”

    “有劳嬷嬷费心。”沈青梧真心道谢。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太后的庇护与崔嬷嬷的周全部署,是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屏障。

    晚膳是精致的四菜一汤,并一小碗梗米粥,皆由崔嬷嬷盯着小厨房做好,一路亲自端来。菜色清淡,却营养周全。沈青梧勉强用了些,便觉胃口全无,胸口堵着沉甸甸的石头。

    撤下碗碟不久,赵嬷嬷照例送来晚上的安神汤。今日的汤药气味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许苦涩,多了一缕极淡的、近乎甜腥的气味。沈青梧嗅觉敏锐,立刻察觉。

    崔嬷嬷也皱起眉头,接过药碗仔细嗅了嗅,又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就着灯细看。“这药……”

    赵嬷嬷垂首道:“今日秦太医新调整的方子,说姑娘寒气渐去,可添一味‘赤芍’活血化瘀,助伤口愈合更快。奴婢煎药时,已格外仔细。”

    崔嬷嬷仍不放心:“取药渣来我看。”

    赵嬷嬷应声去了,片刻后端来煎药的小陶罐,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渣。崔嬷嬷拨弄查看,又唤来一个小宫女,让她立刻去请秦太医。

    秦太医匆匆赶来,查验药渣后,神色有些异样:“这方子……确实是下官今日新拟的,赤芍也无误。但这药渣里,似乎……多了一味‘番木鳖’的极细粉末,若非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此物有剧毒,微量可致人痉挛、窒息,外观却似急病发作。”

    番木鳖!沈青梧与崔嬷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竟有人能在秦太医新开的方子里,在崔嬷嬷已经严加防范的慈宁宫小厨房内,再次下手!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见效极快的毒物!

    “药渣在此,可能查出是何时混入?何人经手?”崔嬷嬷声音发寒。

    秦太医摇头:“此物研磨极细,混入药中,难以分辨投入时机。煎药过程中,蒸汽升腾,也可能被加入……今日经手药材、煎药、送药之人,皆需严查。”

    赵嬷嬷早已吓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嬷嬷明鉴!奴婢煎药时寸步未离,绝未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这药从库房取出到煎好,除了奴婢,只有库房的柳公公、还有中途来问过一次火候的膳房杂役小春子碰过药罐……”

    “全部扣下!分开审问!”崔嬷嬷当机立断,立刻叫来心腹太监宫女,将涉及之人全部控制。慈宁宫内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沈青梧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纷乱,心中却异常冷静。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且手段更隐秘狠辣。对方是铁了心要在她叩阙之前,让她“病发”或“暴毙”。这反扑的力度与速度,远超预期。不仅宫外线索被掐断,宫内刺杀亦步步紧逼。刘家与苏浅雪,究竟有多惧怕她开口?

    秦太医重新开了方子,亲自去太医院取药,亲自煎制,看着沈青梧服下,又留下几枚解毒清心的药丸备用,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崔嬷嬷处理完审问之事回来,眉宇间倦色更深,还带着一抹肃杀。“小春子招了,说是收了西边一位不知名姑姑的银钱,让他在煎药时,趁赵嬷嬷转身添水的功夫,将一包‘补药’撒进罐中。他不知那是毒药,只以为是寻常补品。问他那姑姑样貌,只说蒙着脸,声音低哑,给了钱就匆匆走了,再找不着。”

    西边……长春宫在慈宁宫西。又是死无对证。

    “赵嬷嬷和其他人呢?”沈青梧问。

    “赵嬷嬷暂且看管,柳公公也无问题。但小春子这一环,已说明咱们慈宁宫并非铁板一块。”崔嬷嬷眼中厉色一闪,“娘娘已下令,彻查所有近日与西边有过来往,或行迹可疑之人。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这是要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沈青梧默然。如此一来,赵嬷嬷这条与文秀联系的暗线,恐怕也会受到影响,甚至断掉。

    “嬷嬷,赵嬷嬷她……”沈青梧迟疑了一下。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赵嬷嬷的底细,娘娘早已知晓。她与文秀之事,娘娘心中有数。眼下非常时期,将她暂且看管,也是为她好,免得被人拿住把柄,也免得她再冒险传递消息,反而暴露。文秀若真有要紧事,自有别的途径与娘娘联系。”

    太后果然洞悉一切。沈青梧不再多言。只是与文秀这条线的联系暂时中断,余哑巴那边又吉凶未卜,她仿佛一下子成了睁眼瞎,被困在这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暖阁之中。

    夜深了。崔嬷嬷加派了人手守在暖阁内外,她自己更是和衣卧在外间榻上,随时警觉。

    沈青梧躺在里间床上,毫无睡意。白日里废苑空坑的失望,晚膳汤药中的剧毒,以及余哑巴渺无音讯的远行……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她仿佛又回到了冷宫那些冰冷绝望的夜晚,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微薄的意志力,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意。

    不,不一样了。她紧紧攥住被角。那时她只有恨意支撑,而今,她有了太后的同盟,有了崔嬷嬷的守护,有了沈忠的忠诚,有了文秀暗中的线索,更有了余哑巴这样甘愿冒险的义仆。她不再是一个人。

    还有……萧景煜。那个男人,今日在朝堂上,面对刘家对父亲的污蔑,并未当场驳斥,但也没有认可。他的沉默,是权衡,是犹豫,或许……也是一丝未熄的火种。她需要将这火种点燃,烧成足以焚尽奸佞的熊熊烈焰。

    指尖抚过胸口,“长宁”玉佩冰冷的轮廓透过衣料传来。小妹,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余公公平安归来,请保佑我们能找到扳倒仇敌的证据。

    窗外,风声又起,呜咽着掠过屋檐,卷起檐角残雪,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徘徊低泣。

    废苑孤魂,冷宫痴儿,边关白骨,深宫怨灵……这重重宫阙之下,究竟埋葬了多少无辜性命,多少血泪冤屈?

    沈青梧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焦虑、恐惧、恨意,一点点压入心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无比坚硬冰冷的铁石。

    等待吧。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积蓄力量,等待破晓那一刻,将所有污秽与罪恶,暴露于天光之下。

    长夜漫漫,但她已看见,那遥远天际,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剑,最坚韧的那面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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