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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直击灵魂

    “小师妹,我搞明白你的那个朋友见到我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了。”段棋在电话的另一头说。

    “为什么啊?”建桥桥问。

    “我一开始也是一头雾水,后来给我们家的管家还有我爸爸都打了电话,才终于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段棋卖关子。

    “什么来龙去脉,还能牵扯到你家段主席呢?”建桥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段棋的父亲,是新加坡知名集团的董事局主席,不是一般的那种有头有脸。

    到了段主席这个层级,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没点分量的人和事,一般都到不了他的面前。

    听段棋那么一说,建桥桥顿时就来了兴趣。

    也不知道加一哥哥是怎么混到这种级别的人面前的。

    “你今天带来的那个人,见到我的反应,特别像是我们家的帮佣。”段棋又说。

    “帮佣?”建桥桥不解。

    或者说,她更多的,是不愿意去理解。

    “就是厨师、佣人和工人的统称吧。”段棋说,“给我们家干活的人。”

    “……”

    这不是建桥桥想要听到的答案,因此她也没有接话。

    段棋继续解释:“我们家管家是荷兰国际管家学院毕业的,见到主家人要九十度鞠躬,不能和主家人同桌吃饭,算是他培训帮佣的标准流程。我就是因为你带来的朋友鞠的那个躬,才想着去找管家问一问。”

    “段棋师兄,我这会儿还有点忙,等会儿再和你聊吧。”

    建桥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一点都不想听,甚至有种气得直接摔电话的冲动。

    她一向待人有礼,有事没事还热衷提供情绪价值,挂人电话是她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想法。

    建桥桥很生气,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段棋又不是说了她什么。

    “你别急嘛,小师妹,我话还没讲完,后面肯定有你爱听的。”

    段棋表达欲望正浓,这会儿要是不让他说,能把他给气得浑身都不得劲。

    在短暂且莫名其妙的生气过后,建桥桥迅速收敛了不该有的情绪。

    “好的呀,段棋师兄,不过我这会儿可能时间不太多,之前走得潇洒过了头,被命运奖赏,饿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

    “啊?这都几点了啊,怎么还没吃饭?要不要我和一传去找你啊,我俩中午吃是吃了,就没怎么吃饱。”

    说到这儿,段棋又有点来劲了:“小师妹,我和你说,我和你一传师姐还是第一次一起这么佩服一个人,去年差不多的情况,我俩差点被师伯他老人家给骂桌底下去了,我当时要是能有你今天的勇气就能保护好一传宝贝了。”

    “段棋师兄,你能不能长话短说,把我肯定爱听的部分,讲给我听一下。”

    换作平常,建桥桥肯定会喊一段传棋喊过来一起吃饭,但她今天压根就不想提这一茬。

    分别这么多年,她也才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加一哥哥一起吃饭,又是在这么私人的一家店,她可不想让丁加一在廖叔廖姨的地盘,对着她的师兄各种九十度鞠躬。

    建桥桥现在不生气了,心里面还是憋屈得不行,就好像鞠躬的那个人不是丁加一,而是她自己。

    段棋在如下两个选项:

    一、长话短说

    二、等师妹回学校再说

    选择了——把话说完再说。

    段棋的爸爸自己不会下棋,却是一个棋痴,段棋的妈妈是世界级的棋手,段爸爸年轻的时候,在电视上看了一眼段妈妈下棋,就单方面陷入爱河。

    为了抱得美人归,段爸爸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以多种不同的身份,有官方的也有非官方的,出现在段妈妈此后的每一场世界级比赛。

    段爸爸追了段妈妈很多年,陪着去世界各地参加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几十场比赛,才终于抱得美人归。

    从那之后,段爸爸就开启了疯狂宠妻和企业飞速发展的“双核”模式。

    随着企业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段爸爸能够分给家庭的时间,必然也就减少了,尤其是不能每年陪着回国度假几个月。

    段妈妈因此就有些抑郁。

    造成这个情绪的主要原因,除了段爸爸没有时间,更多的还是段妈妈对家乡的思念。

    段爸爸那么大一个企业主,却是依恋型的人格,并且只会对段妈妈一个人产生依恋情绪,要是让段妈妈一个人回去几个月,那就要轮到他抑郁。

    于是乎,段爸爸就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也尽可能抽时间陪段妈妈回去。

    可真正回去的时候,段妈妈也没有那么开心。

    因为她小时候住的宅子,因为家道中落,已经被后来接手的买家推平了重建。

    段爸爸给她买多大多贵的豪宅,都不能让段妈妈找到家的感觉,每每对着小时候家里宅子的照片发呆。

    段爸爸为了自己不陷入分离的抑郁,也为了不让段妈妈陷入离家的抑郁,就决定在新加坡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给段妈妈复刻一个小时候住过的“家”。

    宅子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几张照片一段并不怎么清晰的视频可供参考。

    身为宠妻狂魔,段爸爸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完全复刻,在开始做这件事情之前,他得先找到能够有复刻技术的人。

    为了找到有复刻技术的人,段爸爸直接在中国大陆投资了一个影视城。

    他没想过拿这个影视城赚钱,纯粹是为了给夫人复刻小时候的宅子储备人才,就选了一个设计极为复杂的方案,还找了一个要求极高的监理方。

    中标方案,屋顶翘角飞檐、屋檐翼角飞挑、屋脊青龙虚绕,施工方弄来弄去,工程验收折腾了一年多,始终还有细节是没能让监理方满意的。

    最后施工方和监理方就吵了起来,监理方提出的那些问题,多半比较细微,作为一个“影视城”,不管是旅游还是拍剧,都不太有人能关注到那么细节的地方。

    因着尾款数额巨大,施工方就想办法联系业主,表达这个工程一直不验收,会严重影响业主收回投资的周期。

    施工方花了很大的力气,终于等到段爸爸抽出时间来现场看看。

    不曾想,业主方直接就站在监理方的一边,要求必须完全符合原设计的标准。

    施工方直接就崩溃了,一时没控制住脾气,以为对方就是不想结尾款,有点骂骂咧咧地表示,要求这么高,以为自己是皇帝呢?还说那怎么不干脆找修故宫的人来?

    段主席的脾气倒是从来没有那么好过,说确实带了一个修故宫的人过来,给施工方当顾问。

    “小师妹,你知道我爸找的顾问是谁吗?”段棋讲半天才想起来互动。

    “谁啊?”建桥桥心里有数还是顺势问了。

    “就是咱们翁良青师伯呀!”段棋心有余悸地说,“还好我去年认怂了,要是像你今天这么洒脱,回头被我爸爸知道了,肯定要上家法。”

    “又是鞠躬又是家法的,您家可真够古典的。”建桥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就好像之前九十度鞠躬的那个人不是丁加一而是她自己。

    “确实是有那么一点。”段棋并不否认。

    “那后来呢?”建桥桥问。

    “师伯虽然答应了当顾问,但并不愿意亲自出手,有几个需要用到鲁班榫还是螳螂头榫什么的一直没达标,后来就来了一个很有悟性的年轻人,师伯稍微一指导,就领悟了,师伯想要收这个人为徒,我爸想带这个人到新加坡给我们家修园子。”

    段棋在这儿停顿了一下,问建桥桥:“你知道这个有悟性的年轻人是谁了吧?”

    建桥桥直接跳过这个问题,问自己关心的:“段棋师兄,那是2005年,对吗?”

    “对的!”段棋疑惑三连,“我之前也没透露过时间线吧?这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小师妹该不会是福尔摩斯转世吧?”

    换作平时,建桥桥肯定会和段棋开启商业互夸的模式,但今天她没这个心情。

    “然后呢?”建桥桥问。

    “然后我爸就和那个年轻人说,不要去故宫给人做徒弟,一做要做很多年,凭他的悟性,让他稍微学一学本领,就能过来新加坡给我们家修房子,为了和师伯抢人,我爸还提出可以给他20万定金,让他带薪学习。”

    “加一哥哥没有答应是吗?”这虽然是个问句,但建桥桥很清楚答案。

    “对的!我爸说,毕竟还是个小孩,太年轻,以为20万很好赚,隔了五年,自己又打电话过来,问当时许诺的二十万定金还算不算数。”段棋补充道。

    时隔五年,那就是2010年,廖叔廖姨出事的那一年。

    丁加一把自己存了五年的二十万给了廖叔和廖姨治病。

    这笔钱他本来是存了要给大哥丁加骏当彩礼的。

    丁加一肯定是在帮完廖叔和廖姨之后又不想失信于大阿伯大阿姆,才又回过去找段棋的爸爸。

    建桥桥没机会和段主席聊这个事情,仅从段棋刚刚的语气,也能感受到段爸爸对当年给高额定金还被拒绝,心底是有些不爽利的。

    丁加一大概也就是从那之后,学会了九十度鞠躬。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里面又有哪一件事情,是为了他自己?

    此时的建桥桥,还不能了解事情的全貌。

    可隔了五年,段主席还愿意让丁加一去,就说明他想要给段妈妈修的那个宅子,一般的人根本就搞不定。

    加一哥哥还是那个她打小就崇拜的“特工队长”,这么有能力的人,原本并不需要学会鞠九十度的躬。

    一股莫名的怒气从建桥桥的心底升腾,让她有点想对此刻兴奋到滔滔不绝的段棋发脾气。

    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也早就在妈妈威压教育之下,学会了快速收敛自己的坏脾气。

    建桥桥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师兄告诉我这些。”

    “你别急着挂啊小师妹,我这儿还有从管家那里收集的第一手信息呢,对你应该有点用的。”

    建桥桥往丁加一做饭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没有做完菜出来,就让段棋接着讲了。

    “我们家管家说,你的那个加一哥哥,虽然,人不是他招的,但是工资是他安排发的,过去的六年,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个200万人民币,并没有今天看起来那么朴实无华。”段棋认为这个消息,对建桥桥有用。

    “一共才200万?包括一开始预支的那20万吗?这么少?”

    建桥桥被“200万”这个数字,震惊到无以复加。

    因为这恰好也是丁加一打给岙溪村的各类“捐款”的总数。

    “小师妹,你怎么能用才这个字呢?”段棋觉得建桥桥不懂行情,“你该不会觉得200万是我们家抠门吧?”

    建桥桥还在消化段棋开门见山的金额总数带给她的震惊,没有立马回话。

    “拜托,小师妹,除去一开始那20万,后面六年180万,相当于一年30万,算上每年只工作10个月的事实,一个月工资给到了3万,这还少吗?”段棋稍微有点着急。

    “是,是不少了。”建桥桥反应过来,开始给予正向的肯定,“2010—2016年的每个月3万,绝大部分白领都拿不到,何况是一个工人。”

    “就是说啊,管家说你那个哥哥,只要在新加坡,就一天都没有休过假,只一门心思赚钱,从来不出去花,就和貔貅似的,只进不出。每年存下来两个月的假期回国,往返机票也是我们家报销的,这基本就相当于有实打实的200万存款了。”

    段棋师兄说着说着,就开始带点八卦的语气。

    “他要真自己有200万就好了。”建桥桥嘟囔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啊!我还专门问了管家为什么要给这么高的工资,管家说这个人是我爸爸自己招的,他只负责发工资。”

    段棋显然误会了建桥桥的那句嘟囔。

    “说来,也是奇怪,别的帮佣每年多多少少都会涨一点工资,你的那个哥哥由始至终都是一样的,管家说,你朋友自己没有提,我爸爸也没有提,直到上个月辞职,我爸才想起来交代管家多结两个月的工资。”

    “那你知道加一哥哥为什么要辞职吗?”建桥桥问。

    “钱赚够了呗。”段棋说。

    “这不可能。”建桥桥下意识反驳。

    “怎么不可能了?你那个朋友又不是大城市来的,两百万在农村,能建很多个房子了吧?就算在大城市,付个首付也绰绰有余了吧?出国打工的,不都是为了攒够钱,回家娶妻生子的吗?”

    段大少爷早就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了。

    他家物业多,帮佣也多,有些他都不一定有见过,就算见到了,也是九十度鞠躬的状态,一般都不怎么能看清楚长相。

    一直在段棋旁边,最最热衷帮建桥桥找对象的曾一传师姐也补了一句:“是啊,小师妹,200万的彩礼娶你是少了点,看在你今天带来的小哥哥皮相还不错的份上,回头师姐带着你去男装店买买买,咱俩给他打扮打扮,光长相应该还能再抵200万彩礼。”

    “嗯,一段传棋说什么都对。”

    建桥桥没有理会一段传棋无孔不入的八卦之心,选择在这个时候挂了电话。

    她不想再继续探讨和200万有关的话题。

    她的灵魂深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挠了一下,一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人总或多或少会有点欲望吧?

    丁加一是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用自己失联那五年的全部积蓄,为廖叔廖姨撑起事故后的一片天,每年还专门在廖叔最需要的时候回来照顾两个月。

    用六年背井离乡的定金,为堂哥筹集了彩礼钱,让自己陷入一天到晚要和人九十度鞠躬的工作场景。

    每年在新加坡打工十个月,不给自己花一分钱,被一段传棋嫌弃穿着打扮“朴实无华”,把赚的每一分钱,都无偿赠予了岙溪村和他有过交集的人。

    这需要怎么样的精神内核?

    芸芸众生,还有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建桥桥知道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她打小就崇拜加一哥哥。

    但小时候的崇拜,更多的是因为没有见过“农村的世面”,觉得什么东西都新鲜。

    此刻的她早已长大,去过了全世界几十个国家。

    在最发达的地方生活过,在最贫穷的地方做过志愿者。

    儿时基于新鲜感的那种崇拜,和此刻走遍世界、见惯了各种各样世面、还是一样被直击灵魂的这种崇拜,并不在一个层面。

    建桥桥站了起来,迎接端着糖醋排骨和拔丝土豆,向她走来的丁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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