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会退潮,兴奋也被疲惫所代替。
后半夜的工作就是继续在这个钻位上下探,按照低空航磁和三维激电测量绘就的地层结构,看看这个超厚矿体有多厚,为后续估算矿产储量提供数据支撑。
钻头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缓慢研磨,每一厘米都很艰难,反馈到地面的情况就是枯燥和无聊的等待。
大家熬不住了,纷纷回到板房里沉沉睡去,连赵兴泰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扛不住,把钻台控制权交给赵大鹏和夜班班组。
夏问荆却要留下来,谁让他“抢”着上夜班呢。
赵大鹏检查了夜班人员的工作状态,回头看到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便主动去库房寻了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大衣丢过来,说这东西抗冻又耐脏。
夏问荆则拿出功能饮料分给钻井队员,钻井架上一盏孤灯,与爬上达坂的弯月相互呼应。
钻机轰鸣,震动很大。他坐到钻台对面的岩石上缘遥望星月,想着这里要是有网络就好了,可以给爸妈打个电话分享一下喜悦,也可以给导师汇报最新钻探成果。
但基建单位还没完工,路和桥都还是个半拉子工程,通电通网更停留在图纸层面,想打电话至少要跑到塔吐鲁沟废矿场才行。
夏问荆手抄兜坐在那里有些无聊了。
他反而有些羡慕张宵伟,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都不影响捧着手机看小说,自己却是兴趣广泛但没有爱好,连排解时间的消遣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左手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掀开层层衣服从里面掏出了拳头大小的玉料,就是周志旺留下的那块“山流水”。
他拿在手里盘玩一会儿,仔细观察着石皮和纹理,又拿起单眼放大镜仔细观察一番。
放大镜下的矿物排列让人着迷,每一点起伏和纹路都好像一个微观世界的高山峡谷,让人浮想联翩如痴如醉。
如果以旁人的视角来看,夏问荆此刻的姿势、动作和神态,简直与之前周志旺一模一样。
钻台上的赵大鹏看他如此专注,忍不住走过来好奇打听:“我看你一动不动地坐这半天了,研究啥呢?”
“很神奇,我上学的时候看过许多石头和岩屑,用放大镜看,用显微镜看,但从没有现在这种感觉,这石头仿佛是活的。”
夏问荆笑嘻嘻地抬起头,毫不吝啬地把玉料和放大镜递过来。
但对方刚伸手要接,钻台那边发出了警报,仪表指示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糟糕,出事了!”
赵大鹏扭头就往钻台上跑去,司钻工已经趴在仪表盘上检查情况了,泥浆返出量计数器上的数字在往下掉,从每分钟1.2方骤降到0.4方。泵压曲线断崖式下跌。
他懂泥浆但不懂司钻,赶紧让人去叫醒赵兴泰过来指导处置。
也就十几秒的时间,赵兴泰就跑出来了,远远的一声暴喝:“什么情况?”
“泥浆液面十分钟降0.9米,返出量不足三分之一,泵压暴跌——疑似裂隙漏失!请求立即停泵!请求立即停泵……”
赵大鹏知道队长听力不好,声嘶力竭地连续重复了好几遍。
“裂隙漏失?”赵兴泰神色紧张起来,还没跑到近前就下令,“停泵,停钻!”
轰鸣声戛然而止,钻杆在岩层中发出拖长音的摩擦声。
夏问荆也没闲着,他按照录井工作规范,扑到数据终端前快速记录下时间、井深、钻井液密度、粘度、失水率、钻压、扭矩,最后是漏失起始参数。
这些数据对日后分析事故原因和探究地层结构有着重要价值。
除此之外,他还要去岩屑筛上取样。
刚捞上来的花岗岩碎块棱角分明,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些蛛网状的新鲜裂隙面,有的缝里还卡着浅白色的方解石脉。
他挑了几块典型的岩样塞进样品袋,用马克笔写上时间和井深,又对着岩屑和液位屏各拍了三张照片——这些都是铁证,半点都不能错。
等他干完这些,赵兴泰已经得出结论:“岩屑全是花岗岩,裂隙发育但没有溶洞那种磨圆的砾石,泵压是缓慢下降不是瞬间放空——肯定是构造裂隙漏了,准备堵漏材料吧。”
裂隙漏失指钻孔遇到了地下存在节理、裂隙或者地下水等地层,注入钻孔内的泥浆冲洗液快速流失,导致冲洗循环被破坏,继续下钻容易诱发孔壁坍塌、卡钻等。
单纯解释这个名词不太好理解,还是用吸管插进豆腐取芝麻打比方,就相当于吸管破裂了,要么修复要么放弃这个钻孔。
如果放弃的话,今天一天白干,损失时间和经费不说,连之前钻到的厚矿体也没法继续研究了。
赵兴泰让准备堵漏材料,显然是希望堵裂隙保钻孔。
夏问荆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隐约感觉问题很严重,他趁着赵大鹏调制泥浆的工夫跑去把钟磊叫醒,汇报钻井上的情况。
钟磊大吃一惊,立刻从睡袋中钻出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抓在手里就往外跑。
他过去找矿时经历过很多次严重的裂隙漏失事故,有一次甚至因为处置不当发生了井喷,造成了人员伤亡的严重生产事故,所以不能不紧张。
好在来到钻井处了解情况,发现赵兴泰判断准确处置得当,而且这次的裂隙不大,才暂时松了口气。
随着堵漏材料混在泥浆中打入钻孔,到了凌晨三点,液面终于稳定住了,返出量和泵压也恢复到正常区间。
钟磊裹紧了衣服,眼睛不敢离开屏幕,每隔十分钟就记录一次数据,岩屑筛一转起来就冲出去取样,检查里面有没有垮塌的碎块。
没有碎块,说明井壁稳住了,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还需要继续明日再观察情况。
他看了看当前时间,亲笔在录井日志上写下“花岗岩层裂隙漏失,处置及时,井眼稳定”等字样,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带着波浪。
夏问荆这才发现钟磊还穿着白天的单薄衣服,手冻得直打哆嗦,赶紧脱下身上的军大衣给对方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