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泵装上了,一节节管道接好,还要挖泥浆池,最后用钢板铺设钻台。
钻台是钻工操作的地方,钢板之间要用电焊焊死,防止钻井的时候打滑。
夏问荆被这一道道繁琐工序颠覆了认知,此前他觉得钻探与农村打机井没什么区别,都是泥沙混着油污的操作环境,可这里却干净、整洁、有序。
赵兴泰说这些细节都有着血淋淋的教训,容不得半点马虎。
钻井队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把这些设备搭建完毕,全体成员都乏了,四仰八叉地躺坐一堆,任由落日余晖披洒在身上。
夏问荆掏出手机给他们拍了张照片,又翻转摄像头给自己留了个纪念,他的脸红彤彤的,既有阳光的涂抹,也带着“高原红”的底色。
附近的板房基地也重建了,三间横向的板房都改成了竖向,工人还在迎风面的山墙外加了一堵降风速的围栏。
不过那座桥的设计施工没有改变,桥梁设计师认为这种涵管桥是此地的最优解。
因为这是一条季节性河流,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条刚没过脚踝的溪流,只有夏季会爆发山洪才会淹没桥面。
考虑到平时来这里的人不多,即便是年年冲垮后重修都比直接建一座飞架两山、横跨河谷的大桥划算得多。
当然,到时候重修桥梁的费用也应由本地开矿企业来承担。
钟队长对这个说法颇感无语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带队回村休息,当天夜里他就让夏问荆、张宵伟等人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就住到山里去。
夏问荆大感意外:“这么快?”
“你们是负责记录钻探数据的,只要钻井队开工,你们就得在旁边待着,每一管岩心取出来都要仔细排序和记录。”
钟磊把钻井队的工作计划摆出来,以示自己并不针对任何人,要怪就怪赵兴泰他们干活太拼命。
张宵伟仍然觉得委屈:“那板房基地才刚建起屋顶外墙,里面什么东西都还没有,我们怎么住啊?”
“惯着你了是吧?”钟队长叉着腰踢了踢墙边的行军床和睡袋:“以前在野外搭帐篷怎么住,现在就怎么住!”
夏问荆好心打圆场:“对对,咱们就当又住回废矿场营地了,家徒四壁也餐风露宿强。”
张宵伟垂头不语,他之前已向钟磊请辞过,但被威胁说要给处分。一旦背上这个处分,年底表彰肯定就和他没关系了。
所以他只能老实在这儿苟着,等拿到表彰以后再想办法。
被不喜欢的工作强控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张宵伟还是被强行留在高海拔的山谷里,痛苦加倍。
他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就欺负师弟夏问荆,在录井工作的排班中给自己全安排下午4点到晚上12点的中班,不必早起也无需晚睡,这是最舒服的一个时间段。
夏问荆当然不乐意了:“师兄,做人要厚道啊!不是我说你,出门在外哪能便宜占尽?你这样排班,就算我同意,人家朱新杰能答应?”
录井工作三班倒,第三人的工作量显然就落在朱新杰的头上了,昔日“跑杆神童”完成测绘工作本该早早离开的,也被钟磊留了下来。
张宵伟横眉怒目:“怎么着,你还教我做人?那我就让你看看朱新杰答不答应!”
他摔门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就把朱新杰领回来,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就躺下玩手机了。
排班表上列了本周早、中、晚三个班次的名单,张宵伟已经把所有中班都占了。
朱新杰显然已被张宵伟用什么手段拿捏,一脸尴尬地和夏问荆商量剩下的早班和晚班怎么分配。
“算了算了,不用这么麻烦,以后你上早班,我上晚班得了。”
夏问荆拿起笔,把所有的晚班都填上自己的名字。
钟磊看到这个表格的时候劝他慎重,晚班是夜里12点到早晨8点,这山谷一到夜里风大气温低,在户外待一宿是极痛苦的事情,可他认为只要赵兴泰带领的钻井队员能在夜里干一宿,自己也能坚持。
斯玛伊力江向来看不惯张宵伟行事作风,当即就要去教训教训这家伙。
夏问荆拦着他:“毕竟是我师兄,我都答应了上夜班了,别搞得好像我人前一套背地一套,专门跑来告状似的。第一周的夜班我先上了,万一我撑不住了再请你们调整。”
钟磊点上一支烟,照旧是一副“无所谓”“都可以”的表情。
赵兴泰听说夏问荆坚持要上大夜班,嘿嘿笑着说:“工地上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见过不少,挺多都像你这样嘴硬的。”
他说自己干了十多年,也知道怎么规范取芯,如果夏问荆撑不住就去睡觉,自己保证不会弄乱顺序,回头到交接班的时间叫醒他。
夏问荆一听就来劲了:“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气鼓鼓地回去打包行李,跑到村小卖部扫光了全部的咖啡、红牛和东鹏特饮。当然,这小地方本来也没多少存货。
不过第一天去干录井工作,夏问荆自认熬得住,没有提前睡觉养精神,而是跟着大家一起去看钻井队的“第一钻”。
“都精神点!”
赵兴泰把取芯钻头小心放在钻台上,铁疙瘩砸得钢板哐当响,“第一钻讲究顺顺当当一步到位,都检查仔细点!”
其他人上来把取芯钻头和岩芯筒组装好,钻头是金刚石镶的齿,专啃硬地层,岩芯筒像根空心铁管,钻进时把地层里的岩石柱完整裹在里面。
年轻钻工蹲在地上拧螺丝,赵兴泰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稳点!螺丝松一丝,岩芯就碎在井里了!”
又有小伙子爬上“天车”检查钢丝绳,要吊在半空用黄油枪往钢丝绳的绳芯里注油,喊着:“师傅,钢丝绳磨损正常,可以开钻!”
赵兴泰等那人下来后才挥手下令:“开泵!”
旁边的泥浆泵率先轰鸣起来,灰色的泥浆顺着钻杆汩汩往下灌,先把井眼润透,防止井壁坍塌。紧接着,钻机主机转动,钻杆带着取芯钻头,一寸寸往地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