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斯走在她身边,忽然停住脚步。
“到了。”
云锦抬起头,眼前是一栋破旧的三层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焊着铁栏杆。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见米克斯,微微颔首。
“这是什么地方?”
米克斯唇角微扬。
“地下拳场。”
他带着云锦走进去。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扑面而来。一个巨大的铁笼立在场地中央,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里面搏斗,鲜血随着拳头挥舞飞溅,观众们疯狂地嘶吼着。
米克斯没有停留,带着云锦穿过人群,走上二楼。
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
一个光头男人正靠在沙发上喝酒,看见米克斯进来,眼睛一亮。
“阿米!你这小子还活着?”
米克斯笑着走过去,和他碰了碰拳。
“活着呢,死不了。”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云锦身上,打量了一眼。
“这是?”
“我妹妹,小云。”米克斯说,“在你这儿住几天。”
光头男人挑了挑眉,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住多久都行。”
米克斯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扔给他。
“住宿费。”
光头男人接过钱,掂了掂,笑了。
“够大方。放心,人我给你看着,没人敢动。”
米克斯点点头,转身看向云锦。
“你在这儿待几天。”他说,“我出去办点事。”
云锦看着他,眉心微蹙。
“你要一个人去新世界?”
米克斯没有否认。
云锦继续说:“凭你一个人,能对新世界做什么?”
米克斯唇边的笑意变得神秘起来。
“你安心等着就是。”
云锦凝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米克斯。”
他迎上她的视线。
云锦一字一句地说:“新世界不是普通的组织。他们有武装,有防御系统,有几百号人。你一个人进去,是送死。”
米克斯微微一怔。
随即,他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
“你这是在担心我?”
云锦沉默。
她当然是在担心他——但这种担心,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她是在利用他,这一点她从未掩饰过。
从一开始,她就是冲着新世界的总部来的。她身上有薄云廷放的追踪器,她需要米克斯带她来这里。仅此而已。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的温柔,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清楚。
“米克斯。”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和你之间,只是交易。我利用你带我来这里,你也清楚这一点。”
米克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云锦继续说:“新世界的事,是我和他们的恩怨,不该把你卷进来。你已经带我到了这里,剩下的,交给我自己就行。”
米克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有定位器吗?”
云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发现。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米克斯接过她的话,唇边的笑意变得温柔起来,“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摧毁新世界。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利用,我说到做到。”
云锦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米克斯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波澜。
“云锦。”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薄云廷。我不傻,我看得出来。”
云锦没有说话。
米克斯继续说:“但我想帮你。不是因为想让你感激我,也不是因为想让你爱上我。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
“我米克斯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心想对谁好过。你是第一个。”
云锦凝视着他,目光复杂。
米克斯迎上她的视线,笑得坦然。
“你放心,我米克斯才不会轻易死。我纵横星际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新世界那点武装,在我眼里还不够看。”
他伸出手,这一次,云锦没有躲。
他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兄长对待妹妹,又像是一种无言的告别。
“等我把新世界毁了,”他说,“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机会……我就满足了。”
云锦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坦荡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米克斯收回手,笑了笑。
“好了,我走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那个定位器,信号被我加强过了。薄云廷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
云锦微微一怔。
米克斯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得更加灿烂。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什么圣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
“只是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喧嚣。
云锦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米克斯离开后,云锦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却意外地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
云锦在床边坐下,窗外隐约传来楼下拳场的欢呼声,震得玻璃轻轻颤动。
她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米克斯刚才的话。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从陆若涵意外听到米克斯和林述的对话开始,到宴会上的爆炸,到夜无痕被呼救声引走,到米克斯顺利带走她——一切都发生得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得让人心惊。
就像有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
可是,如果这是一个局,那设局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正想着,夜也慢慢深了,门被轻轻敲响。
“小云姑娘,睡了没?”
云锦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光头男人,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根营养液。
“我们这没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送点营养液了。”
云锦接过托盘,却没有立刻关门。
“等一下。”
光头男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云锦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想问你点事,你和米克斯认识很久了?”
光头男人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那小子,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
“那你知道米克斯过去的事吗?”
光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云锦,眼底的意味非常清晰。
云锦从她身上一直藏着的空间纽里取出一颗能源珠。
那能源珠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颗能源珠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能源珠的价值不用多说,一颗能源珠往外卖起价就是起码就是五位数,在这冥海星,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犹豫,伸手接了过来。
“问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爽快,“看在这颗珠子的份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云锦看着他,开门见山。
“米克斯是个孤儿?他没有父母亲人,是怎么一个人在这冥海星活下来的?”
光头男人握着那颗能源珠,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落在云锦脸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米克斯那小子……”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天生的孤儿。”
“他爹妈原本是冥海星上为数不多还算本分的人。他爹在矿上干活,他妈给人洗衣做饭,虽然穷,但一家人也能活下去。后来他爹在矿上出了事,矿塌了,人没了。矿主赔了几个钱,就算打发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妈带着两个孩子,熬了两年,也熬不住了。病死的时候,米克斯才八岁,他妹妹更小,只有五岁。”
云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光头男人继续说:“八岁的娃娃,带着五岁的妹妹,在这冥海星上要怎么活?捡垃圾,偷东西,跟野狗抢食……什么没干过?后来他找到了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脚下的拳场。
“十岁,他开始在这儿打拳。”
云锦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她想起刚才路过时看到的那个铁笼,想起那些赤裸上身、满身是血的男人。那些成年人,在笼子里搏命厮杀,只为博台下那些疯狂的人一笑。
十岁的孩子,要怎么活下来?
光头男人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摇了摇头。
“你以为他能打?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哪能打?他是来给人当沙包的。”
云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拳手打累了,需要发泄,他就钻进笼子里,让人打着玩。打一拳,给一口吃的。打一顿,能给几个硬币。”
光头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就这样活下来的。攒够了钱,就拿去给妹妹买药。那丫头身体不好,一直病着,离不开药。”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光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后来他妹妹失踪了。”
云锦的眉心微微一跳。
“失踪?”
光头男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那些不愿提起的往事。
“那丫头十二岁那年冬天,病得特别重。”他说,“米克斯把攒的所有钱都拿去买了药,可还是不见好。有一天,他去拳场打拳,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云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见了?”
光头男人点了点头。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血迹。那丫头身体弱,根本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带走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是谁带走的?”
光头男人摇了摇头,“在我们这,每天死了谁,谁不见太正常了。”
光头男人继续说:“冥海星就是这样。没有法律,没有秩序,人命比草贱。今天还在你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躺在臭水沟里,或者被卖到哪个矿星做苦力。没人会问,也没人会在意。”
他顿了顿,看着云锦。
“那丫头失踪的时候,米克斯才十二岁。他到处找,问遍了所有人,可谁会在意一个病秧子丫头的死活?就算有人看见了什么,也不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冥海星的生存法则。”
“米克斯找了几年后,也认命了,直到他20岁那年,自己攒钱买了一架飞船,做起了星际海盗,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光头男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云锦沉默地听着,她没想到,米克斯的身世这么复杂。
“那你知不知道新世界的事?”
光头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充满了警惕和忌惮。
云锦看着他那副反应,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犹豫,又从空间纽里取出两颗能源珠,放在掌心。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三颗能源珠上,喉结微微滚动。
“你这是……”
“我想知道。”云锦说,声音平静,“关于新世界的一切。”
光头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盯着那三颗能源珠,又看了看云锦,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告诉你。”
他把三颗能源珠收进口袋,压低声音。
“整个冥海星的人,都知道新世界的总部在这儿。”
云锦的眼神微微一凝。
光头男人继续说:“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把他们当回事。这种反对组织,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个,今天喊着要推翻联邦,明天就销声匿迹了。谁会当真?”
他摇了摇头。
“可谁知道,他们发展得那么快。短短几年,就有了武装,有了基地。”
光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新世界刚开始的实验体,都是从冥海星上抓的。”
云锦的瞳孔微微收缩,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事实,心还是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