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老赵把库房清单拍到了海图桌上。
这些都是前年在北极航道上留下的旧货,有四根拉链坏了。
高建军将嘴里的烟头丢进了铁皮罐中。
“怎么就这些旧货!”
高建军扯着嗓子喊:“老子营里的人,加上杜明他们,不都冻成冰棍了吗?”
“冻不着你。”
李斯将刚从麦凯恩号底舱中取出的硬盘安装到自己的电脑上。
“我们现在不能去南极。”
“为什么?”高建军瞪起眼睛说道,“林队刚才还让我问问防寒服的事情呢!难不成是害怕了摩根老鬼的一号完全体?”
“不怕。”
林枫用铅笔在南极洲毛德皇后地的坐标上画了一个圈。
“是船开不过去。”
林枫点击了屏幕上的冰层厚度图。
“现在是11月份,南极已经过了极夜期,在外围有20米厚的移动浮冰层,常年处于零下60度的暴风雪之中。”
“西洲海军第三,第七特遣舰队将海狼级核潜艇以及深海声呐水雷阵布置在了外围,建立了极地防线。”
“昆仑山号,太行山号只是普通的护航母船,并没有C级破冰能力。”
“硬挤进去的话,在碰到毛德皇后地的岸边之前,船壳就会被浮冰挤压得变成铁饼。特种部队徒步伞降到三万重装守军,极地机甲面前,那就是白白送死。”
高建军挠了挠自己的小秃头问道:“那我们刚缴获的几艘西洲破冰打捞船呢?昨天在浅滩上不是还有三艘没有沉吗?”
“吨位小,续航不足。”
徐天龙把嘴里的半截烟拿下来,指着刚刚破译出的半张工程图纸。
“老高,你当摩根家族在南极盖的是塑料大棚?”
“九四年建立的“极光女神”总基地位于两千米厚的永久冰盖之下。”
上面安装了十二座相控阵防空塔,水下还有四条由冰川暗河改造而成的核潜艇洞库。
“目前我们手中能用的只有船头刚安装好的两门十八米电磁炮,电容是从高天原号上拆下来的二手货,发射三发之后就要休息半小时。”
李斯接话道:“而且零号母本还存放在东海的地下机库中,最后百分之十的湍流方程刚刚开始。”
“现在去南极,就等于拿着烧火棍去捅人家的铁王八。”
高建军很不爽地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说:“那我们就这样干瞪眼?万一摩根老鬼明天就把一号完全体点燃了,开着核动力飞碟来炸我们东海怎么办?”
“点不着。”
李斯将屏幕翻转过来。
上面是一串红色的辐射峰值曲线。
“看一下。麦凯恩号发出的“冰河纪”协议里有自检回执。”
“南极那个所谓的一号完全体,其实是一个半残废。”
高建军凑过来问:“是什么意思?说人话。”
“九四年“深海方舟计划”一共留下两套设备。”
李斯伸出了两个手指。
“一号完全体体积很大,无法移动,被摩根封存在南极冰盖之下;零号母本是用来检验点火参数的,佐藤那八千个日本专家有磁约束湍流经验,全部都被我们抢过来押到了东海。”
“摩根手中的一号堆缺少了百分之十的“非平衡态磁约束边缘湍流控制方程”。”
“爱德华·摩根如果在算力闭环之前强行将功率推到最大,那么三秒钟之内就会被等离子体流烧穿磁约束环。”
“当场在两千米冰盖之下造成五千万吨TNT当量的热核殉爆,把他们经营了三十年的方舟以及三万名驻军一起炸成了冰碴。”
“要是他们老老实实的计算呢?”杜明在一旁小声问道。
“只能依靠“所罗门”超级计算机,在冰盖之下用重水减速剂进行盲目的穷举计算。”
徐天龙冷笑道,“没有我们手中零号母本的实际测试数据对比的话,摩根老鬼即使抽干整个美国电网的算力,也得硬磨两年零八个月,也就是三十二个月才能得出安全点火参数。”
舰桥里静悄悄的,大约有两秒钟的时间。
高建军长出了一口气,又骂骂咧咧起来:“他奶奶的,吓了我一跳!合着是不敢乱动的死锁乌龟吧?要熬三十二个月是吧?”
“对,两年零八个月的物理时间差。”李斯点头。
“管他两年还是三年!”
高建军站起来拍拍肚子说道:“三年时间里,钱老头带着那边,早把咱们的零号堆搓圆捏扁了!到时候我们造十艘八艘十万吨级的核动力破冰战列舰,直接从南极冰盖上碾过去!”
林枫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不需要等三年。”
他看的是海图上由南太平洋一直延伸到非洲、南陆以及北极的红线。
“18个月。”
“先把手里的棋局走好。”
林枫转过头来对徐天龙说道:“天龙,四艘宙斯盾驱逐舰、八艘两栖登陆舰的动力系统还能开启多少艘?”
除了麦凯恩号舰桥被击中之后需要靠拖船来拖曳之外,剩下的三艘驱逐舰、六艘运输舰重启备用系统就可以行驶了。徐天龙在敲键盘的时候说,“另外两艘被杜明用移民船夹扁了肚子的运输舰,把底舱里的水排空之后也可以勉强行驶。”
“行。”
林枫开始叫人。
“杜明,石越。”
“到!”两个年轻人啪的一声站直了。
“你们带三十名第一批学员,押运六艘完好的两栖运输舰,装上二十万东瀛青壮劳力和一半的工程机械,走印度洋航线,直接到西非圣帕纳港,卡塞兰矿区。”
“到了地方之后,将人交给凯恩,巴哈尔以及独臂哈桑。”
“告诉凯恩,我给他二十万免费劳力,并不是叫他养大爷的。一年之内,卡塞兰到圣帕纳港的双轨重载铁路必须以每天四点五公里的速度全线通车,高纯度铼矿,原生钽铁矿的月产量要翻三倍,分批海运回东海。”
杜明眼睛放光地说:“知道了!要是那些东瀛人干活不老实呢?”
“不干活就不给饭吃。”高建军在一旁插嘴道,“你跟凯恩说,谁要罢工的话,就把他在东海算题的爹妈积分全部扣光,看他敢不敢罢工!”
“是!”杜明咧嘴笑了。
“周宁,许川。”林枫又把目光转到了另外两个人身上。
“到!”
“你们带剩下的二十个学员,押运另外二十万劳力,分乘十艘改装过的移民船前往南陆盐湖群和维京人的北极中转站。”
“南陆锂矿提纯厂要在八个月内完成二期扩建工作。北极那边,在入冬之前把三号深水破冰码头的地基打到永久冻土层里。许川忙完基建交接之后,就去东海信息总枢值班,盯着数据库。”
周宁迅速地在本子上记着:“林队,剩下的二十六艘空移民船以及四艘失去雷达的宙斯盾舰要怎么处置?”
“拖回马六甲跟新星港。”
林枫说,拉赫曼将军,陈老太爷以及秦川那边刚掀了三大财阀的桌子,新星港百废待兴。二十六艘十万吨级的大船拆掉钢板之后,足够把旧城区所有的棚户区全部改成钢筋水泥建筑,并且还可以顺便清理掉三足乌残余势力。剩下的改造成海上浮动船坞,给华盾南洋分部作为基地。”
“三艘宙斯盾舰上所有的燃气轮机以及垂发单元都要拆下来运到东海去。”
“把空船壳送到海参崴交给双头鹰国的伊万。告诉他按照之前商定的价格,换他手里那两条苏式重型核动力破冰船的船体生产图纸,还有五万吨零下六十度抗脆断特种船壳钢。”
徐天龙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好家伙,一条鱼可以吃四次!霍华德上校如果知道他弃舰逃跑之后留下的家当被我们拆成了破冰船图纸跟非洲铁路的话,估计会直接在救生筏上投海。”
“投不了海啊。”
瞭望塔里的步话机发出陈默的声音。
“西洲的接应潜艇将他们打捞了起来。刚潜下去,往南跑了。”
“跑就跑了,留着霍华德这条蠢狗总比换上一个精明的要好。”高建军伸了个懒腰说道,“林队,那咱们几个呢?总算可以回东海休息两天了吧?”
“东海。”
林枫拿出了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佐藤教授的八千名专家家属目前还待在扶桑丸七号上等着。把人拉回来,让钱老那边的算力再提高一些。”
……
十二天之后。
东海市郊外,培训学院。
十一月中旬的海风已经开始有些寒冷了,训练场旁边的梧桐树上已经掉光了一半的叶子。
三号露天大操场很热闹。
八百多个穿着灰色棉布衣服的东瀛老弱妇孺排成长队,手中拿着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那是扶桑丸七号上拉回来的第一批专家直系亲属。
操场中间临时搭建了二十个塑料防风棚,每个防风棚下面都有一张长条桌。
001号佐藤老头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把头发和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抱着小孙子含泪吃着红烧肉包子。
佐藤的老伴在一旁拉着老头的袖子哭个不停:“要不是华盾的先生们在海上把那个拿刀的西洲兵的手给打断了,小健桑今天就见不到你了……你要好好的给人家算题,不要再耍脾气改小数点了……”
“谁耍脾气!”
佐藤老头胡子一吹,警惕地看了隔壁棚子里的002号山本一眼:“我那是为了测试验算流程!你快吃吧,吃完就把小健带到学院办的托儿所去,下午两点之前我把第八百零九号矩阵交上去,否则三号机库组长的位置就会被山本老东西抢走了!”
不远处的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高建军盘膝而坐,手里拿着一把五香瓜子嗑个不停。
“李斯,你这招“积分加骨肉团聚”的方法真绝了。”
高建军扔掉瓜子壳,指着那些连饭都顾不上吃、一边擦眼泪一边还在拿着小本子背公式的东瀛学者说道:“钱老头今早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说这八千人三班倒交叉验算十万组边缘湍流边界条件,本来要二十年的工程量硬是压缩到了十二到十五个月!”
李斯靠在车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体检报告和工程进度表。
“人有了盼头,效率自然就会提高很多。”
李斯翻过一页之后,就看到站在车头前面的林枫了。
“老大,钱老今天上午已经把第一批超导带材拉出来了。通电测试很稳定,零电阻临界温度比岩崎重工原来的样品提高了12%。”
“但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说。”林枫把双手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
“零号母本的体积只有汽车发动机那么大,三十年前为了塞进深海小型潜航器中而特意压缩了体积。”
李斯指着图纸上的数值。
“要一锤子把摩根在南极的乌龟壳砸碎,就必须建造一艘可以撞破二十米厚冰层,抵御核潜艇鱼雷攻击,具备跨洋无限续航以及超视距火力压制能力的海上移动要塞。只用一个零号母本的话,输出功率是不够的。”
“得建阵列。”
“对,四联装冷聚变矩阵。”李斯点头,“钱老的意思,就是把东海二号地下三百米的基地全部扩建为深海重工船坞,并且按照最高标准从龙骨开始建造一艘十万吨级的全天候极地破冰母舰。”
“十万吨级?我们自己制造?”
高建军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我的娘,这要造多久呢?”
“三个重要的工期,缺一不可。”
李斯伸出三根手指,说出准确的数字。
“算力穷举工期。佐藤那八千名学者加上钱老的三百名研究员,哪怕为了抢鸡腿疯魔内卷,算完最后百分之十的点火公式也得十二到十五个月。”
“特种材料与母机锻造工期。伊万从摩尔曼斯克发来的三千吨海绵钛、五万吨抗脆断特种钢,加上杜明从西非运回来的钽铁矿和金属铼,要熔铸成十万吨级双层破冰舰体和四联装反应堆隔热壁,物理冷却与焊接合拢需要整整十六个月。”
“第三,主武器舾装与深海海试。将高天原号上拆下的五条超导母机生产线以及十八米双联装电磁轨道炮进行国产化四联装改造,并完成极限海试,整个周期在十八个月到两年整。”
李斯把文件夹合上之后说:“在这十八个月里,客观的物理规律是不会改变的。即使我们五个人每天都蹲在东海船坞前瞪着眼睛看,也帮不上钱院士多焊一块钢板。”
“安保公司造十万吨母舰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徐天龙拿着两瓶汽水从办公楼里出来,给了高建军一瓶。
“西洲的黑水公司都可以买退役航母,华盾保护着全球一百零二个国家的样板航线,造一艘大一点的破冰船去南极搞“海洋环境科研”,这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徐天龙打开汽水喝了一口之后,又从怀里拿出了很多电报单给了林枫。
“林队,这半个月来全球六个节点的代管回执都已经全部收集完毕了。”
“说重点。”
“第一,国内联控与海路中枢。顾绍安和船务专家周潮生已经全部入驻东海联控中心,一百零二国安全合作联盟按照既定规则自动审签,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国内学院与机动防卫。熊振、侯勇、王大力接了老高和老陈的班,正在三千亩学院里操练二期新兵;猛虎师李铁师长昨天还打来电话,说东南军区重装部队随时给咱们托底。”
“第三,西非跟北极线。杜明,石越与凯恩一起在非洲每天铺设四点五公里的轨道,第一船三百吨钽矿已经装船启运;周宁,许川也在南陆盐湖和北极中转码头扎下了根。”
“第四,南洋与后勤金融线。秦川,拉赫曼以及陈老太爷把新星港控制得水泄不通,老太爷还代表南洋十七个华人商会汇来了一大笔造船份子钱;林叔和瑞士的汉斯大总管掌管着“资源信用体系”,再加上底舱三千二百吨黄金储备,财务上非常稳固。”
高建军挠着头说:“合着现在华盾和修罗殿不用我们五个当救火队长,自己也能转得飞起?”
“如果林队离开一天,华盾就无法运转,那我们建立的就只是个草台班子。”李斯冷冷地说,“经过东南沿海样板航线,学院结业大考之后,这套标准化体系以及杜明这批新生代火种已经完全成熟了。”
“还有摩根家族那边的动静呢?”林枫问道。
徐天龙收起笑容,把最后一张卫星红外照片取出来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照片中的南极毛德皇后地冰盖上。
原本是一片白色的冰原,现在多了十几个黑乎乎的小圆点,小圆点外面冒出了白烟。
“霍华德逃回去的第三天,摩根家族为了保住南极的基本盘,不得不变卖在欧陆,南美等地的七家非核心矿业公司,套现美金,进行全面的战略收缩。”
徐天龙指了指那些黑点。
“他们不敢在公海上跟我们爆发全面决战,把三万名工程人员,重型掘进机运往南极,在冰层之下修建设施,计算参数。另外,西洲五角大楼秘密批准了“极光女神”计划,把两艘战略核潜艇改造成特种极地母舰并编入南极防线。”
“他们被算力死锁了两年半,这是知道我们迟早要去砸门,提前在冰窟窿里焊上了铁门呢。”李斯说。
“让他们焊。”
林枫拿过南极的卫星图,折叠了两次之后放在上衣口袋里。
“门焊得越死,到时候憋在里面的就越跑不出去。”
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学院的训练场。
熊振、侯勇带着新招收的第二期三百多名学员,在泥水坑里扛圆木。
口号声很远就能听到,把树枝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建军。”林枫开口说道。
“在。”
“通知熊振,从明天开始把二期学员的体能训练量增加三成。明年入冬之前,把所有人都拉去北极航道,海参崴跟双头鹰的极地特种旅进行联合拉练。在零下五十度的雪坑里待不到三天的人,不准结业。”
高建军把汽水瓶子扔到车斗里,摩拳擦掌地说:“交给我吧!一定让熊振把小兔崽子们冻成北极熊!”
“李斯,天龙。”
“在。”
“今天下午你们两个一起去地下二号基地,和钱老,海船重工的总设计师一起把十万吨级极地母舰的龙骨图纸以及战利品交接单签上字。”
“从高天原号底舱三号库中查获的东南亚百年铁力木十几根,实验室记忆合金丝,雷达上恒温晶振芯片以及老周留下的医用纯钛板等物品里挑几箱容易携带的边角料装车带上,剩下的就留给钱老造船了。”
李斯点头道:“船名是什么?”
林枫望了望天上向南飞翔的大雁。
“昆仑山有了,太行山也有了。”
“这艘要开去南极砸场子的,就叫“不周山号”。”
高建军拍了下引擎盖,瓜子皮都跳起来了:“不周山!共工撞塌的那座山吗?好名字,听着就能把摩根老鬼的脑子撞碎!”
林枫没有再往下说,拿出了那块上海牌老怀表,表盖上有一条裂痕。
下午四点三十分。
“行了,交接完毕之后就都散了吧。”
林枫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尘,说:“敌人在南极被锁死了两年半,我们的不周山号要铸剑十八个月,前线六个节点又有杜明,顾绍安他们替我们把守。将领等兵器的这段物理真空期里,弦不用再绷紧了,给你们放个长假。”
高建军愣了一下,说道:“放长假?林队,我们五个人不去盯船坞吗?”
“盯船坞有钱老,你能帮着多焊一块钢板吗?”
林枫把车门打开,把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两盒南海特产椰子糕拿了出来,“我妈昨天打电话来告诉我,京城家里院子里的柿子已经熟了,让我回去摘柿子。把车斗里顺出来的边角料绑结实了,没地方去的人就跟我回京城蹭饭吧。”
陈默从车上下来,背着随身携带的狙击枪盒:“我去。王姨做的糖醋排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吃了。”
“嘿,老陈你这个人就是个闷葫芦,抢排骨比打狙击还快!”高建军笑着骂了一句就跳到了后座上,“我也算一个!我妈非逼我去跟隔壁厂长的女儿相亲,回林叔那儿正好躲清静!”
徐天龙钻进驾驶室启动了车子:“各位朋友,请坐稳了,我们回京城吃排骨,休假喽!等到十八个月后不周山号出坞,再去南极刨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