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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三十年太久

    “三号液压桩已经固定好了。”

    “四号超导电缆已经接通。”

    东海市郊,地底三百米处。

    二号绝密工程大厅里面到处都是焊枪喷出的火星。

    冷聚变八面体的尺寸与汽车发动机差不多,已经从防爆集装箱中取出,并且稳稳地放置在中央环形基座上。

    四个大液氮罐发出嗡嗡的声音。

    白霜顺着铜管爬出。

    高建军把防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半,在手上呵出一团热气。

    “他娘的,外面码头晒得人脱皮,这底下冷得跟冰窖一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防爆玻璃门。

    “熊振和杜明那帮小子真行。昨天刚上岸,码头外面那十七个摩根家族埋的钉子,还没来得及拉枪栓就被按进了泥里。”

    “岩崎龙一提供的暗桩名单起了作用。”

    李斯用游标卡尺来测量八面体侧面散热缝隙的大小。

    “名单准,抓人就快。摩根家族在东海安插了十年的眼线,现在已经全瞎了。”

    铁门发出咔哒一声响之后就打开了。

    秦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工程院的钱院士和十多个白发老研究员。

    钱院士很快走到环形基座旁边。

    都不戴手套。

    隔着大约半尺的距离看着八面体发出的幽蓝微光,手背上青筋暴起。

    “零号母本……真是九四年的零号母本!”

    钱院士绕着基座走了两圈,突然转头看向李斯,“图纸呢?岩崎重工那90%的磁约束模型呢?”

    “钱老,早导进内网超算了。”

    徐天龙拿着一台军用加固型笔记本电脑走过来,屏幕上的三维网格线非常密集。

    “刚用天河超算跑了一遍模拟。前90%的磁约束回路全通,但是最后10%的边缘湍流控制,算力直接卡死了。”

    “给我看看!”

    钱院士接过手里的本子。

    老头儿一直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报错区域,本来红扑扑的脸渐渐变白。

    “极北双头鹰和西洲研究了三十年都没迈过去的坎,果然在这儿。”

    钱院士脱下老花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冷聚变点火的瞬间,等离子体会有千分之一秒的偏振。要锁住这一下,不仅要穷举上亿组微分方程,还得用纯度五个九的钇钡铜氧超导带材做外圈线圈。”

    秦老问:“老钱,说人话。要多久能点火?”

    “算力可以拿时间磨,但材料卡脖子。”

    钱院士指着八面体外面一圈已经变暗的老化线圈说,“这种顶级超导带材,全世界只有西洲通用超导、条顿国蒂森和倭国住友三家能造。住友的工厂在火山喷发时被埋掉了,剩下两家……”

    话还没有说完。

    徐天龙手中的外部监控终端发出滴滴两声。

    “不用猜了,钱老。”

    徐天龙打开刚刚从新阿姆斯特丹传回来的全球财经新闻。

    在屏幕上面,西洲摩根家族的发言人爱德华站在几十个麦克风前面。

    “高天原号上的所谓冷聚变装置,只是三十年前方舟实验室废弃的残次品。”

    爱德华面对镜头摊开双手。

    “没有最后百分之十的磁约束阵列,它就是一颗随时会引发强磁暴的核废料盲盒。”

    “既然华夏方面喜欢收集垃圾,我们表示尊重。另外出于全球安全考虑,西洲商务部已经联合欧陆所有材料商,从即日起对华夏实施超导材料和精密磁控元件的全面禁运。”

    “我们很期待看到华夏工程院面对一堆废铁发呆的样子。”

    啪!

    高建军一掌拍在旁边的液氮罐上,震得铁皮嗡嗡作响。

    “这帮狗娘养的!海狼号在南海挂白床单的事情他们一句不提,转头就在岸上卡咱们的脖子!”

    “抢不到肉,就把锅砸了。”

    李斯将游标卡尺放回工具箱中,“摩根家族很清楚这东西缺什么。断了超导带材之后又笃定我们算不出最后百分之十的湍流模型,就等着看笑话呢。”

    钱院士后面跟着的几个研究人员的脸色都很不美观。

    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小声对钱老说:“钱老,没有现成的超导带材的话,我们就得自己建提纯炉。再加上一亿个偏振方程的验证,即使全院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恐怕也要三十年左右的时间……”

    “三十年?”

    钱院士苦笑着说:“三十年的黄花菜都凉了!西洲手里的方舟备份数据并不比我们的少,他们就是想用这十五年的时间,在自己家里把阵列憋出来。”

    “三十年,我们也认!”

    中年研究员咬着牙说,“当年搞大蘑菇的时候,我们没有计算机,用算盘算了九次运算!现在就算西洲把门焊死了,我们工程院三百人也把命填在地下三百米,十五年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大厅里非常安静。

    只有液氮循环泵发出的单调的抽气声。

    秦老看着钱院士他们,正要开口安慰他们一下。

    “三十年?”

    林枫一直站在基座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在擦拭上海牌老怀表的玻璃表蒙。

    他把怀表放回了口袋里。

    “钱老,真等三十年,建军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高建军脸都红了:“林队,我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钱院士苦笑着说:“小枫,我知道你们天刃在海里拼了命才把东西抢回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超导母机、高纯度靶材的话,这炉子也点不着啊。”

    “谁说我们要从头开始建炉子了?”

    林枫走上了台阶。

    “高天原号的底舱里面,二十条军工母机生产线今天早上刚卸到三号仓库。”

    林枫竖起一根手指,“第三到第七条线路,本来就是岩崎重工用来拉制‘八咫乌’磁轨炮超导线圈的。精度比西洲现在使用的设备高半代。”

    钱院士的眼睛突然瞪圆了:“有母机?!什么时候的事?!”

    “刚卸完货,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高建军咧嘴一笑,说,“三泽老鬼把所有的底裤都留给了我们,那五条线全是新的,连润滑油都没有干!”

    “有母机好!有母机好啊!”

    钱院士一把抓住林枫的手臂,力气很大,“那么原料呢?钇和钡我国都有,但是用来拉制超导带材基底所需要的高纯度海绵钛和稀土靶材,全在西洲垄断商手里……”

    “半小时前,伊万的第一批高纯度海绵钛,已经渡过琼州海峡了。”

    林枫对徐天龙说,“天龙,把货单给钱老看一下。”

    “这呢!”

    徐天龙将平板电脑递给对方,“双头鹰做事非常直白!足足三千吨,全部是从极北摩尔曼斯克战略储备库中扒出来的老底子,纯度比西洲被禁止出口的那一批还要高出两个九!”

    “拿什么换的?”秦老好奇地问了一句。

    “两百吨猪肉罐头,外加五万件军大衣。”

    徐天龙嘿嘿一笑,“我们用资源信用体系直接以物易物,一分钱美金也没花。摩根家族的禁运令,在北极熊那里擦屁股都嫌硬。”

    钱院士拿着平板,手指发抖地说:“好的好的!有了母机和北极熊的靶材,超导带材的问题三天就可以开炉!”

    老头儿高兴了不到三秒钟,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材料解决了,可最后百分之十的湍流方程校验,光靠我们院里这三百个研究员,算力还是不够!”

    钱院士急得在地上转圈,“天河超算只能运行大框架,里面的几千万个边界条件都要靠顶尖的数学家、物理学家用纸笔一个一个地计算、核对。三百人不吃不喝也要算上二十多年!”

    “三百个人算不过来。”

    林枫转而走向大厅旁边的观察窗。

    “那就八千个人算。”

    “唰。”

    防爆百叶窗打开。

    窗外可以看到地下基地外面临时清空的一号、二号、三号三个大型备用机库。

    机库里灯火通明。

    八千张行军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到视野尽头。

    每张床前都放有一张折叠铁桌、一摞高约半米的草稿纸以及一台断网的电子计算器。

    八千多名被押回高天原号的日本顶尖核物理学家、材料学家、机械工程师此时都穿着带有编号的灰色工作服坐在铁桌前。

    熊振、侯勇带着二百个武装到牙齿的猛虎老兵,在过道里一边走一边看。

    钱院士的脸贴近了防爆玻璃。

    “这是……”

    “三泽信玄替我们把整个倭国最宝贵的脑力资源都打包送了过来。”

    林枫向外望去,只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这帮人在高天原号上给财阀制造电磁炮、研究基因毒药,手上沾满了鲜血,枪毙十次也不足以抵罪。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只好戴罪立功。”

    “李斯将最后百分之十的磁约束阵列拆分成八万个独立的纯数学算术题,并且做了脱密处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计算冷聚变,只觉得解出一道题就积一分。”

    钱院士看着下面的人说:“他们肯老老实实算吗?万一有人在数据里面埋雷使坏怎么办?”

    “使坏?”

    高建军走过来,指着机库第一排正在咬着铅笔头奋笔疾书的老先生。

    “钱老,您见过穿001号褂子的老小子没?前大学物理系主任叫做佐藤。刚下船的时候还跟我硬顶,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死也不给华夏干活,在第一题里故意把小数点改了一下。”

    “你们是怎么处理的?”钱院士脱口而出。

    “李斯将同样的题目同时分给了三个人。”

    高建军嘿嘿一笑,“另外两个怕死的老小子算出的数字是一样的,而佐藤的不一样。

    把那个人抓出来的时候并没打他,就带他去基地食堂闻了闻红烧肉,告诉他做错一道题就饿三天,做对十道题就有饱饭吃,做对一千道题,就把他的南太平洋移民船上的孙子接到一起团聚。”

    “后来咋样?”

    “后来呢?”高建军拍了拍大腿说,“这老小子回到机库之后就把另外两个专家给举报了,说那两个人算得太慢影响了进度!”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佐藤连厕所都没上过,草稿纸都已经用秃了三摞!旁边的专家害怕他把题目全部抢走没肉吃,差点用键盘跟他打了起来!”

    秦老站在窗前向下看,八千个埋头苦干的人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个人一起算,互相之间核对,积分可以兑换成口粮。摩根家族还想用技术把我们困死,做梦也不会想到,东瀛已经攒了这么久的大匠,现在都在给我们当人肉算盘!”

    “走,下去看看。”

    林枫打开旁边的门,带着大家一起走进了外围的一号机库。

    机库里有很浓的汗味、铅笔沫的味道。

    “哗——”

    前面几百个倭国专家在按计算器,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后,不自觉地停下手来,齐刷刷地从铁凳子上站起来,低下头不敢出大气。

    001号佐藤教授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林枫走到面前后就弯下腰用中文问道:“林先生,第304号边界方程我已经计算好了,和002号山本君的结果完全一样,误差小于十的负九次方。”

    佐藤咽了下口水,眼睛看向旁边的熊振手中的保温桶。

    “请问……今天中午能吃饱吗?”

    林枫把桌上那一堆写得满满的演算纸拿起来给钱院士看。

    钱院士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收敛函数算出来了!哟呵普通人算一个星期,他一晚上就穷举出来了?!”

    佐藤听了钱院士的话之后,腰弯得更低了,但是脸上还是勉强挤出一丝讨好似的笑容:“第305号方程我下午三点之前就可以算出来。山本君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快,你可以把他的题目也分给我……”

    站在旁边002号桌子前的山本老头立刻就急了,脸都气红了,用倭语骂道:“佐藤你这个老东西!第305号题是我先抢到的!林先生,不要相信他的话,我并不需要午睡,两点半就可以交卷!”

    “我两点!”第三排的一个材料学教授直接举起了手。

    钱院士和十几位工程院的研究员互相看着对方,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平时在国际学术会议上鼻孔朝天的日本学者们,此时为了抢夺几道脱密算术题而眼珠子都红了。

    林枫点了一下头。

    “熊振。”

    “到!”熊振立正站好。

    “给001号加两个鸡腿。另外通知食堂,今天哪一排做对的题目最多,晚饭就加一桶啤酒。”

    “知道了!”

    机库里传来一连串吞咽口水的声音。

    “都坐下,继续算。”

    林枫抬手。

    几千人突然间就都坐回了座位上,啪啪的计算器声、沙沙的铅笔声又响了起来。

    林枫转过身来对秦老、钱院士两人说话。

    “秦老,不需要三十年的时间。”

    林枫指着机库尽头正在轰鸣着预热的五条超导母机生产线。

    “二十年之内,零号母本在东海点火。”

    “十五年内,我们的万吨大驱和深海潜航器全线换装冷聚变心脏。”

    “不出十年,我们自己研发出的无限能源技术就会全部成熟。华盾的样板航线到哪里,移动核能基站就铺设到哪里。”

    林枫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西洲人手中的石油霸权和超导专利,连废纸都不如。”

    钱院士听完之后脸色通红,一把将白大褂外套扔给了助手:“还等什么半年!老头子我现在就住在这机库里!如果三个月内点不着这把火,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说完之后,钱院士带着十几名研究人员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佐藤和山本的对面,当场就开始出题。

    秦老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说:“你小子,每次都会给家里整出很大的动静。这里交给老钱吧,你跟天刃的小兄弟们,回学院好好休息两天。”

    “歇不了,秦老。”

    林枫没有开口,徐天龙一直站在机库门口核对外部情报,很快就走过来。

    他把战术平板交给林枫。

    “林队,李斯,刚截获的急电。”

    “摩根家族刚才不仅发了超导禁运令。五分钟前,西洲联合海事安全局在钟表之国发了那份全球通告。”

    通告说,在南太平洋公海上的三十六艘移民船上载有五十万东瀛难民、四十万技术工人,由于船只失控、燃料耗尽等原因被定性为“海上人道主义危机”。

    李斯皱了下眉头问道:“摩根家族想干什么?接盘那五十万人?”

    “不是接盘,是抢人!”

    徐天龙咬着牙说,“昨天我们在船长室把三十六艘船的自动舵锁死,让它们在南太平洋上原地转圈。

    摩根家族知道高天原号上八千多名科学家被我们截胡了,现在正调动第三舰队的运输船和黑水公司的武装船队往南太平洋赶!”

    “他们想要强行登船,将四十万倭国熟练技工和年轻劳力全部押送到西洲地下矿坑当免费黑奴,并且把船上剩余的物资也一并吞了!”

    高建军骂道:“四十万熟练技工?那帮孙子胃口这么大?”

    “不只是技术工人。”

    林枫低头看屏幕上的南太平洋海图。

    在那三十六艘正在原地转圈的十万吨级移民船中间,有一艘医疗船被命名为“扶桑丸七号”,上面标着红点。

    “你们忘了柳生宗严临死之前说的话了?”

    林枫的手指在扶桑丸七号上指指点点。

    “昭和学园的两千名学生家长,八千名专家的家属,全部都在七号船上。”

    001号佐藤教授在旁边做题,他耳朵很灵,听到“扶桑丸七号”几个字后,手中的计算器就掉到了地上。

    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在过道铁板上,抓住林枫的裤脚说道:“林先生!我的孙子就在扶桑丸七号上!西洲人一旦登船,老弱病残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求您救救他!我把东亰大学藏在海底光缆中的核聚变备份数据全部背给您!”

    陈默怀里的狙击枪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说出三个字:“不可以给。”

    “当然不能给。”

    林枫把徐天龙的电脑合上之后,又低下头看了佐藤一眼,“别整这些有的没得,起来好好算算你的题就是了。”

    林枫转过头来对高建军说道,“建军,昆仑山号的燃油补充完毕了吗?”

    高建军把脖子捏得咔咔作响:“刚刚加满!船头从高天原号上拆下来的那两门十八米电磁炮,李斯还多焊了四根加固钢梁!”

    “通知杜明和周宁,把华盾学院第一期结业的五十名学员带上。”

    林枫转身走出了机库的大门。

    “摩根家族不就是想当海上慈善家吗?走,到南太平洋去,教教他们怎么接收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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