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举办宴席的乃是内阁大学士家的嫡长女,跟郑灵韵并没有多少交情,只不过是出于明面上的客套,才给她递了张邀帖罢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大学士算是定渊楼派系的官员。
所以,当太子殿下驾到的消息传遍整个府宅的时候,在场所有人一致认为,他是来找茬的。
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
上次太子殿下参加宴饮,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
当时宴请他的,还是保皇党的官员。
然而不知道那个官员在宴席上说了什么,惹毛了太子殿下。
这位从回到国都后,便以无礼跋扈闻名的储君,直接以以下犯上,招待不周的罪名,让自己的随行近卫,将那位官员重打了三十大板。
事后该名官员告到皇帝那里,陛下震怒,意图处罚储君。
结果太子非但不认罚,还公然跟皇帝动起手来,把那名被打的官员吓得半死,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太子殿下根本不怕被治罪,也不恐惧皇帝,甚至巴不得皇帝把他给废了。
连皇帝在他那里都讨不到好,那名官员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些许安慰,最后得了天子赐下的一大堆赏物作为弥补,他便含泪把这次的委屈咽下肚里。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朝臣们对太子的暴力,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连自己的保皇同党都打,何况是政敌?
所以闻讯后的主家才会神色慌乱,急急忙忙前去迎接。
同来参宴的其他贵女,也很惶恐不安。
有些掏出锦帕,把自己脸上的脂粉擦掉;有些则是故意把自己头上的簪子珠钗全部卸了下来,藏进袖口之中;还有些直接低下头去,从庭院中间退到角落边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没一会儿功夫,江明棠跟郑灵韵身边就站满了人,把她们都挤到了最里面的花圃边上。
郑灵韵在江明棠耳边小声解释:“听我爹说,近来陛下有意在官女之中,为太子殿下挑一位太子妃,而且之前已经在收集画像了。”
“一会儿殿下过来,大家都得拜见,她们不想被看上,所以才会这样。”
就传闻中太子殿下那个暴躁的脾气跟不堪的为人,嫁进东宫跟下地狱也没区别。
她们是很向往皇家的权势,但前提是能有命享受。
事实证明,慕观澜也确实是来找茬的。
那些在他下巡时,在皇帝面前进言要废除他储君之位,并且暗中布下阻碍的朝臣中,就有这个张大学士。
趁着这厮休沐在家,他特意来给他个惊喜。
刚进府门,面对张家一众人等的跪迎,慕观澜便毫不客气地开始了问责。
“你们家办宴席,为什么不给本太子送请柬?怎么,你瞧不起孤,瞧不起东宫?”
知道来者不善,张大学士整个人都绷紧了。
但好歹是在朝堂上混迹这么多年的老狐狸,他面上看着还不是那么慌乱,只是据理解释道:
“回禀殿下,今日宴席乃是臣的女儿所设闺中私宴,按照礼法,邀请来的都是各家女眷,没有男子。”
所以,又怎么好给储君殿下送邀帖呢?
然而,慕观澜根本不讲道理,他的视线扫过张大学士,以及张家的儿郎。
“没有男子?那你,还有他们为什么还站在这?你们不是男子么?”
张大学士顿时心中叫苦:“殿下,臣等是家眷……”
“礼法也说了,兄弟姊妹到了七岁就得分席,可见家眷之间也得避嫌,张学士读书总比孤多,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这话一出,张学士哑口无言,只得认命地请罪:“是臣考虑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下次他们家再办女宴,但凡是男子全都不许在家,这总行了吧!
慕观澜并没有顺势发挥,而是问道:“宴席在何处办的?带本太子过去看看。”
张学士一颗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清楚,办女宴没给太子殿下送请柬,并不算什么罪过,至多也就是在礼法上考虑不周罢
张氏根基深厚,自己又是老臣,在天子面前很有分量,储君就是想罚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若是殿下去了内院宴席,那些女客惊慌之下冒犯了殿下,又或者说有什么逾制之处,张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但殿下有令,不能不从。
于是他只得转身领路,心里盼着待会儿无事发生,好把这座尊神送走。
可惜,他注定失望。
进了内院之后,慕观澜看都没看那些跪伏在地上贵女们一眼,直接走到了一张宴桌边上,随即露出了怒容。
“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朝廷年年减税轻役,陛下忧心民生,也躬行节俭之道,严禁百官奢靡行事。”
“可孤此前下巡州府,见到地方仍然有不少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本来孤还不理解,今日到你张家一看,算是明白过来了,区区内宅女宴,竟如此铺张糜费。”
他指着桌子上摆放的菜式跟瓜果点心,道:“瞧瞧这满桌的佳肴鲜果,随便一盘的价钱,都值寻常百姓家几年的花费。”
“看来这些年张大学士在任上没少收受贿赂,贪腐银钱啊,否则的话,以你的俸禄,就是勒紧裤腰带往死里攒钱,也不可能过上如此富裕的日子!”
张大学士立刻就又跪了下去:“臣冤枉,臣自就任以来,从未行过贪污之事,请殿下明鉴。”
“若殿下实在不信,臣可自去大理寺请查,以证清白!”
“得了吧,你的官阶比大理寺卿高出两级,就算你去了,他如何敢查你?”
慕观澜冷笑:“贪污一事暂且不说真假,你如此铺张行事,实在是藐视君上,该当何罪?!”
张学士心中深叹口气,知道自己今日是一时不慎,漏了把柄,难逃一劫,当即垂下头去,声音都比刚才更沧桑了几分。
“臣知罪,请殿下责罚。”
慕观澜满意了:“既然如此,孤就罚你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才落,不等张学士说什么,突然就有一个女子冲了出来,跪倒在慕观澜身前。
“殿下,父亲素来身体不好,之前还曾缠绵病榻数月,根本受不住这二十杖责,请殿下开恩,饶过父亲,今日的宴席是臣女一手置办的,您要罚的话就罚臣女吧!”
跟东越一样,西楚也是以忠孝之道治天下,这位张姑娘在国都之中,则是赫赫有名的美人。
如今她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地为自己的父亲向储君求情,在场不少人都在猜测,殿下会不会心软,就此免去对张学士的责罚。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慕观澜。
只见他随手拉过凳子坐下,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有这个孝心,孤也不能不成全你。”
“方才孤是看在大学士往年为朝廷鞠躬尽瘁,做出过不少政绩的份上,才只罚了他二十杖责。”
“既然你说此事是你做的,而你又非官身,这些年除了做个米虫之外,对国家毫无贡献,自然也没什么功劳可言,那就罚你杖责五十吧。”
这话一出,张小姐的脸色都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二十杖,她尚且还能扛一扛。
五十杖,她必死无疑!
张学士急忙开口:“殿下,此事是臣之过,臣愿领罚。”
为了女儿,一旁的张夫人也赶忙求情,表示愿意代为受过。
“闭嘴!”
慕观澜冷喝一声,沉下脸来,视线扫过张学士和他的家人。
“孤这里又不是菜市场,轮不到你们讨价还价!”
说着,他指向张家小姐:“宴席是你办的,那就该你受罚,不过五十杖下来,你肯定就没命了。”
“考虑到张学士病体孱弱,怕是受不住失去女儿的痛苦,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要魂归西天了。”
“这样吧,孤给你个机会,这些参宴者应该都是你的友人吧?”
“朋友之间,就该有难同当,你从她们当中选几个人出来,与你分摊罪责,共受这五十刑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