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联盟总部后厨的灯还亮着。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身上的围裙已经换了三条——第一条被疯长的头发戳成了筛子,第二条沾满了不知道什么菜溅出来的荧光绿酱汁,第三条暂时还干净,但照目前的趋势来看,撑不到天亮。
酸菜汤买回来的食材堆在料理台上,摞成了一座小山。三份火焰鸡翅在冰柜里冒着红光,千年寒霜草的叶子在常温下结了一层薄霜,十斤玄灵豆装在麻袋里,偶尔有一两颗从袋口滚出来,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娃娃鱼趴在旁边的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度堪比砖头的《玄厨古谱大全》,翻到“玄力异变与自主意识”那一章,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找到了吗?”巴刀鱼头也不回地问。
“找到是找到了……”娃娃鱼揉了揉眼睛,把古谱往前翻了一页,“但是老巴,这上面写的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
“念。”
娃娃鱼清了清嗓子,念道:“玄力通灵,乃厨道之大成。至此境界者,玄力已具自主意识,不随主愿,独行其是。或增菜品之妙趣,或添食用之风险,不可控,不可测,不可——”
“停。”巴刀鱼打断她,“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娃娃鱼往下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有是有。古谱上说,要让玄力听话,需要‘三定’——定心、定气、定神。简单来说就是做菜的时候心无杂念,情绪平稳,精神高度集中。”
“这有什么难的?”巴刀鱼拿起锅铲,“我做菜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
“是吗?”娃娃鱼抬起头,用一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的眼神看着他,“上次做红烧肉的时候,你一边炒糖色一边用手机看球赛,把冰糖炒成了焦炭。上上次做清蒸鲈鱼,你跟酸菜汤吵架,结果鱼出锅的时候自己从盘子里跳起来游走了。”
“那条鱼游走是因为玄力失控,跟我吵架没关系。”
“你吵架的时候玄力波动最大,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巴刀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他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炒菜的时候看球赛会激动,跟酸菜汤斗嘴会上头,看到娃娃鱼偷吃食材会假装生气但其实心里在偷笑——这些情绪波动以前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影响菜的口感。但自从玄力进化之后,情绪的涟漪被放大了十倍百倍,每一点微小的心绪起伏都可能变成一场厨艺灾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巴刀鱼慢慢地说,“只要我能控制情绪,就能控制玄力?”
“理论上是这样。”娃娃鱼合上古谱,“但问题是,你这个人情绪控制能力,大概跟酸菜汤的审美水平差不多。”
“什么意思?”
“都是负的。”
“喂!”酸菜汤的声音从隔壁休息室传来,“我听得到!我的审美怎么了?我这件花衬衫怎么了?这可是限量款!”
巴刀鱼和娃娃鱼同时转头,看见酸菜汤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荧光粉配荧光绿的花衬衫,上面印满了大大小小的菠萝图案,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你知道菠萝是什么意思吗?”娃娃鱼问。
“什么意思?”
“在玄界文化里,菠萝象征着‘你穿这件衣服出门会被打’。”
酸菜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回去睡觉了。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灶台上。
定心。定气。定神。
他闭上眼,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有力。双手握住锅铲的木柄,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这把锅铲跟了他八年,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铲头的铁已经薄了一层,但用起来比任何新锅铲都顺手。
开火。倒油。
油温上来之后,他把腌好的火焰鸡翅下锅。鸡翅碰到热油的瞬间,滋啦一声响,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焦香的肉味。火焰鸡翅自带火玄力,下锅时会冒出一层淡红色的火焰,在锅面上跳跃翻腾,像是迷你版的篝火晚会。
巴刀鱼翻动锅铲,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刻意控制节奏,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翻面、颠锅、收汁,不急不躁。
鸡翅的颜色从粉白变成金黄,表面泛起一层焦糖色的光泽。火候刚好。
他夹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味道正常。口感正常。没有发生任何异变。
巴刀鱼的眉头舒展开来。
“成了?”娃娃鱼凑过来问。
“好像……成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忽然开始摇晃。不是地震的那种摇晃,而是灯罩自己在动——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
“你做的鸡翅跟灯有什么关系?”娃娃鱼往后退了一步。
“理论上没关系。”
“实际上呢?”
吊灯“啪”的一声从天花板上脱落,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巴刀鱼的头顶转了三圈,然后缓缓落下来,停在灶台旁边,像一个乖巧的小跟班。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鸡翅,又抬头看了看灯。
“它在跟我。”他说。
“什么?”
“这盏灯。”巴刀鱼的表情很微妙,“它吃了鸡翅的香味,现在把我当主人了。”
“灯又没有嘴!”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吗?”
娃娃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巴刀鱼一共试了十七道菜。每一道菜都在他的情绪控制下呈现出不同的——用“效果”来形容不太准确,应该叫“副作用”。
第一道:情绪平稳状态下做的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金黄蓬松,吃下去之后人的影子会离开身体三十秒,在房间里自己溜达一圈再回来。
第二道:稍微有点急躁时做的蒜蓉西兰花。味道没问题,但吃完之后指甲会变成绿色,三个小时后自动恢复。
第三道:被油溅到手、情绪波动时做的糖醋排骨。排骨本身很好吃,但吃的时候周围的温度会下降十度,吃完之后吐出来的骨头会在地上弹跳两下才停下来。
第四道:心态平和时做的紫菜蛋花汤。这道汤意外地没有任何副作用,好喝到娃娃鱼喝了三碗。巴刀鱼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诀窍,然后又试了第五道。
第五道:得意忘形时做的麻婆豆腐。豆腐入口的瞬间,厨房里的所有金属器具开始唱歌。锅铲唱的是男高音,打蛋器是女中音,漏勺是男低音,筷子们负责和声。曲目是《欢乐颂》。
“我受不了了。”酸菜汤第三次被吵醒,顶着一头乱发冲进厨房,“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你们在搞什么?合唱比赛吗?”
漏勺刚好唱到最高潮的部分,声音嘹亮而激昂。
酸菜汤一把抓起漏勺,狠狠砸在桌上。漏勺安静了两秒,然后换了一首更激昂的曲子。
“它不听我的!”酸菜汤崩溃了。
“别说你,它连我都不听。”巴刀鱼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十七个盘子,每一个都代表一次成功或不成功的尝试。他的头发被油熏得贴在额头上,围裙上的荧光绿酱汁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没有泄气。
“再来。”他站起来,重新开火。
“老巴,”娃娃鱼拉住他的袖子,“天快亮了。你至少睡两个小时,白天再试。”
“睡不了。”巴刀鱼摇头,“我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鸡翅在飞。”
“那是幻觉。”
“我知道是幻觉,但它们飞得很逼真。”巴刀鱼把锅烧热,倒油,“再做最后一道。做完不管成不成,都去睡觉。”
他做了一道最简单的菜——白灼菜心。
清水烧开,滴两滴油,放一撮盐。菜心下锅,焯三十秒捞起,码在盘子里。淋上生抽,撒上蒜末,最后浇一勺滚烫的热油。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炫技,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菜心安静地躺在盘子里,翠绿欲滴,热气袅袅。
巴刀鱼没有急着尝。他先看了看吊灯——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又看了看锅铲——锅铲老老实实地躺在灶台上,没有要唱歌的迹象。
他夹起一根菜心,咬了一口。
脆。甜。恰到好处的咸鲜。蒜香和油香在口腔里化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味。
没有副作用。
没有异变。
没有头发疯长,没有指甲变色,没有影子出逃,没有金属唱歌。
就是一道白灼菜心。
一道纯粹的、正常的、好吃的白灼菜心。
巴刀鱼愣住了。
娃娃鱼也愣住了。
酸菜汤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成了?”娃娃鱼小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巴刀鱼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根菜心,慢慢咀嚼。然后他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玄力不是不能有情绪。是不能有‘多余的’情绪。”巴刀鱼睁开眼睛,眼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光,“刚才我做那十七道菜的时候,每一道都在想——一定要控制住玄力,一定不能翻车。这种‘想要控制’本身就是一种杂念。越是用力,越是失控。最后这道菜心,我没想那么多。菜就是菜,水就是水,焯就是焯。什么都没想,反而什么都没出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做菜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想那么多。”
酸菜汤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所以你以前做的菜老是出幺蛾子,是因为你老在脑子里加戏?”
巴刀鱼想了想。
“差不多。”
“那你早说啊。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就爱加戏——炒个蛋炒饭能脑补出拯救世界的剧情,炖个排骨汤能代入武侠小说的恩怨情仇。你把做菜当拍电影了,玄力不跟你发疯才怪。”
巴刀鱼被怼得说不出话,但仔细一想,酸菜汤说得好像也没错。他做菜的时候确实爱脑补——做红烧肉的时候想象自己是梁山好汉,做清蒸鱼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江南才子,做麻辣火锅的时候恨不得喊一声“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玄力大概是被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心戏搞崩溃了,所以才开始放飞自我。
“那我以后做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你试试。”酸菜汤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你做不到。你这个人,脑子里永远有一台戏在演。”
巴刀鱼没有反驳。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后厨的窗外,晨光穿过雾霭,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鸟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厨房里满地的盘子和锅铲,大概觉得这群人类有病,拍拍翅膀飞走了。
巴刀鱼把白灼菜心的盘子端起来,放在灶台正中央。
“这道菜,”他说,“放到宴会菜单的第一位。”
“白灼菜心?”娃娃鱼皱眉,“招待上古遗族代表团,第一道菜上白灼菜心?”
“对。”
“会不会太……寡淡了?”
“不会。”巴刀鱼看着那盘翠绿的菜心,神情很平静,像一位经历了狂风暴雨之后终于看到了晴天的老渔民,“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翻车。与其上一道炫技炫到天花板的菜然后把人家长老的羽翼点着了,不如上一道干干净净的白灼菜心。至少不会出人命。”
“你确定?”
“确定。”
巴刀鱼解下围裙,挂在灶台旁边的钩子上。围裙上荧光绿的酱汁在晨光里发着微光,看起来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还有,”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酸菜汤,把你的菠萝衬衫换掉。代表团里有上古羽族的长老,羽族对视觉刺激非常敏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穿这件衣服出现在宴会厅,人家可能会当场瞎掉。”
酸菜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表情很受伤。
“这么严重?”
“可能更严重。”娃娃鱼在旁边补刀,“羽族的眼睛构造跟人类不一样,对荧光色特别敏感。你穿这一身在人家面前晃一圈,搞不好会被当成精神攻击。”
酸菜汤沉默了很久。
“那我穿什么?”
“普通点。”巴刀鱼说,“白衬衫,黑裤子。人类穿了五百年的经典搭配,经过历史检验的安全款式。”
“那多没个性。”
“活命重要。”
酸菜汤嘟囔了几句什么,转身回房间找衣服去了。他走之后,娃娃鱼把古谱合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老巴,说真的,后天那场宴会,你有把握吗?”
巴刀鱼站在门口,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什么?”
“不管翻不翻车,至少我不会再让酸菜汤打出蘑菇云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晨光里。身后的厨房安静下来,那盘白灼菜心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翠绿,格外干净,格外——
正常。
对于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过正常菜的厨师来说,这两个字就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后天,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